在韓鸾觀察考生們一舉一動之時,弘文帝也在通過親信太監觀察考場内的動向。
自己剛剛離開,弘文也想知道,在這種大場合下,儀式感還未消退的考場内,到底誰能做到“守禮如一”。
在皇帝的心中,表裏不一的臣子,無疑是最讓他心生戒懼的。
當太監拿着一份抄錄的名單遞給皇帝時,陳凡的名字赫然列居其上。
再次看到這個名字,讓弘文心中起了一絲波瀾。
團練沖擊官府這件事,始終是萦繞在他的心頭。
問題就出在陳凡平日裏表現出來的學識涵養,與他在松江府時展現出來的決斷,讓皇帝想到後,就覺得此人表裏不一。
沒辦法,殺人立威,圍了官府,這實在是颠覆一個皇帝心中,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形象。
若是國家有這樣的臣子,估計做皇帝的就睡不好覺了。
但看到這張太監記錄的紙條,弘文再次陷入了沉思。
弘文指節輕叩着那份名單,目光在“陳凡”二字上逡巡不去,心中的波瀾難以平複。
那太監所錄的細節——衆人松懈時,唯此子“守禮如一,端然靜坐”——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原本已認定此子“表裏不一”的心湖中。
他原本以爲,陳凡在松江府的手段,是狂生悍吏之行,有悖聖賢教誨。
但此刻,一個能在天子離席後仍保持如此定力的人,其心性又豈是簡單的“兇悍”二字可以概括?
弘文沉吟良久,緩緩對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監道:
“或許,朕此前想得左了。”
“《道德經》有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讷。’世間至理,往往藏于表象之反。這陳凡,或許正是此類人。”
那太監屏息凝神,知道皇帝此言還有未盡之意,所以不敢打擾他的思緒。
“朕讀《漢書》,至武帝時之名臣汲黯,其爲人倨傲少禮,面折武帝,斥其‘内多欲而外施仁義’,可謂耿直犯上。然太史公贊其‘戆’(zhuàng,剛直而愚),天下卻以其爲‘社稷之臣’。爲何?因其内心澄澈,表裏如一,雖行事不合俗流,其心卻爲江山社稷。”
弘文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聲音沉靜而帶着一絲新的考量。
“唐太宗之魏征,昔日亦是太子建成的謀臣,可謂仇敵。然太宗不計前嫌,用之如臂膀。魏征每每犯顔直谏,不顧人君顔面,言辭之激,有時令太宗怒不可遏,然終能納之。爲何?因其一片公心,可昭日月。此二人,行事皆非‘溫文爾雅’之輩,卻成一代名臣。”
他走回案前,再次看向陳凡的名字,眼神已從猜忌變爲一種深邃的審視。
“松江之事,看似跋扈,或許是情急之下的霹靂手段,爲的是地方靖平。今日考場之靜,方顯其平日涵養的本來面目。做學問,需要的是這般‘闆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辦大事,有時卻需‘該出手時便出手’的果決。若他将這份考場上的定力,用于朝堂正事,而非結黨營私……那松江的殺伐決斷,便不是其品性兇戾的證據,反倒可能是……可堪大任的潛質。”
弘文深吸一口氣,仿佛解開了心中的一個結。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看他做事的動機,觀察他做事的途徑,考察他安心于什麽。這個人還能如何隐藏呢?)朕此前隻‘視其所以’(看他做了什麽),卻未能深‘觀其所由’(觀察他爲何這麽做)。如今看來,此子或許并非表裏不一,其‘裏’或許正是一顆堅忍果決之心,隻是其‘表’,在不同時勢下,顯露出不同側面罷了。”
陳凡這人,隻要做一件事,就會專注的做下去,所以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舉動會給皇帝與首輔,以及殿中很多有心之人,對他的觀感上帶來了很大改變!
一個上午,他僅僅才寫了文章的三分之一。
時間對于現在的他而言,十分重要。
雖然他已經對殿試改變成績,已經不存幻想。
可是,自己的科舉之路,陳凡不想走了九十九步,在最後一步走拉胯了,那無疑是一生的遺憾,所以即使是歌功頌德的文章,陳凡依然寫得非常用心。
臣嘗聞之: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判,道在聖人。
是聖人者,道之宗也。
又嘗聞諸《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儃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
是元後者,人之主業。
然則道在天下,安得不屬之聖人,又安得不屬之大君也哉?
是故三代而上,位稱其德,達而在上者,莫非聖神。
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
請因聖問而條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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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皇帝一直沒有再去奉天殿,而是不斷派遣太監去查看殿試情況。
到了申時末,已經有不少考生交了卷。
酉時三刻,天色已晚,考場上已經沒有幾個考生,當弘文帝聽說,這剩下的幾個考生中,陳凡依然在其中,他心中不由詫異:“你是說,從殿試開始到現在,他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一直在書寫?”
那太監道:“正是。”
弘文擡起頭,眼眸看向殿外,突然起身道:“走,去看看。”
那太監不敢多問,連忙安排肩輿。
片刻後,皇帝重新回到奉天殿,殿門前的小太監已經提前得了信,見到皇帝,不得高聲。
待弘文帝靜悄悄走入殿中時,果然,昏暗的奉天殿裏,如今還僅剩一人端坐在那裏,執筆不辍。
十幾名考官見到皇帝想要行禮,誰知弘文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經過次輔唐胄身邊時,弘文恰好見到唐胄案幾上擺着一支燭台。
弘文順手拿了,緩緩踱步來到陳凡身後。
陳凡這時早已沉浸在文章之中,此時,這篇文章已經到了最緊要處,昏暗的光線讓他苦不堪言,這時,突然溫柔的光線鋪灑在卷子上,他的視線也清晰了。
一直埋首苦寫的他還以爲是太監們看到天黑,将殿中的蠟燭點起,所以并沒有在意。
然而,不遠處的韓鸾、唐胄,以及其餘人等,看到皇帝親自給陳凡掌燈,不由大吃一驚。
皇帝的貼身太監想要上前接過燭台,誰知被弘文帝用眼睛一瞪,那太監便趕緊踱步退了下去。
弘文帝這才有空看向陳凡的卷面,看完之後,他吃了一驚,殿試發得考紙以及幾乎全都被寫滿。
再看陳凡正在書寫的内容:
恭惟陛下以聰明聖智之姿,懋精一執中之學,心之所裕者與天地合其德,治之所成者與皇王匹其休。
看到這,弘文帝平靜的臉上終于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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