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有的時候跟談戀愛一樣。
隻有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胡襄被押解至京,可能除了他可憐的老父親胡源心急如焚之外,整個京師再也沒有人關注這位東南前線的堂堂道員了。
此時,大家的關注全都在禮部賜宴上面了。
金榜題名後的第二天,狀元及進士宴于禮部,這個宴席就是傳說中的瓊林宴了。
瓊林宴之制始于唐之曲江會。
宋朝時叫聞喜宴,司馬光在赴聞喜宴時沒有簪花,有人說,這是皇帝賜的他才簪了一朵,陳凡昨日傳胪歸第時簪花,由來就是從此。
太平興國時,進士又賜宴于瓊林苑,從此,恩榮宴便正式起名爲瓊林宴了。
今天皇帝派來,代他主持瓊林宴的是内閣首輔韓鸾,但因爲殿試的讀卷官和執事官也要參加,所以其實今日内閣的兩位輔臣全都到場。
讓陳凡頗爲意外的是老野兄竟然也來了。
不過雖然是宴席,但其實這場合還挺正式,兩人隻是眼神交流,相視一笑便算是打了招呼。
不一會兒,宴席正式開始,陳凡這個狀元作爲代表走到堂上,韓鸾自然依舊一副鄰家老翁的笑容以對,但他身邊的唐胄,此刻臉上竟也堆起了笑容。
“文瑞,昨天一晚沒休息好吧?”韓鸾親切的笑問。
陳凡苦笑:“确實。”
“是太高興了嗎?”唐胄在一旁湊趣道。
陳凡搖了搖頭:“不是,是上門求見的人太多,實在是不堪其擾。”
韓鸾和唐胄聞言一愣,對視一眼後“哈哈”大笑,韓鸾道:“文瑞啊,這正是‘應酬詩酒苦無暇’!狀元及第,自是門庭若市,何不學太白‘會須一飲三百杯’? ”
唐胄也湊趣道:“昔有蔡邕倒屣迎賓,今有文瑞閉門謝客——然既在筵席,姑且效陳遵‘投轄于井’,縱情一醉!”
他剛剛說完,一下子想起新科貢士拜見座主時,他将陳凡拒之門外的事情,臉上的笑容一窒,随即苦笑道:“哎,老夫又豈能笑話狀元郎,唉!!!!”
韓鸾笑着看了對方一眼,随即道:“好了,有什麽話之後再說吧,瓊林宴開始吧!”
兩人聞言再不多說,到這時,唐胄恍然發現,陳凡竟一直沒有叫自己老師。
陽光透過禮部大堂的雕花窗棂灑下,禦香袅袅之中,新科進士們按序站立,唱名官高聲唱道:“恩榮宴……擺宴!”
首輔韓鸾代表皇帝向新科進士們行“簪花禮”。
每位進士的帽檐上都插上了一枝精緻的宮花,花下懸着一個小絹牌,上書“恩榮宴”三字。
當韓鸾走到陳凡面前時,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他從内侍捧着的玉盤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銀牌,鄭重地爲陳凡系上——這是狀元獨有的榮耀。與其他進士的絹牌不同,陳凡的牌子在陽光下泛着淡淡光澤,上面的紋路精細無比,衆新進士好奇看去,卻發現,陳凡這枚竟是銀牌。
恩榮宴的座次安排嚴格遵循等級。陳凡作爲狀元,獨享一席,位居宴會最顯要位置;榜眼和探花隻能兩人共享一席,位列其左右;而其他進士則需四人一席。
宴會開始後,教坊司的樂工們奏起雅樂,舞姬們翩跹起舞。
酒過三巡,韓鸾舉杯向陳凡示意:“狀元郎今日銀牌在身,當知聖上厚望。”陳凡連忙起身,恭敬回應:“學生不敢忘皇恩浩蕩,必當竭盡所能,報效朝廷。”
待他說完,衆人象征性的動了動筷子,這場瓊林宴便算結束了。
随即,有禮部官員捧出一套冠服來,放在陳凡面前,隻見那是一套朝服,上面擺着二梁朝冠,下面是绯羅圓領朝服,朝服的下面,白絹中單、錦绶、蔽膝、槐木笏、光素銀帶、藥玉佩、朝靴氈襪等一應俱全。
看着禦賜給陳凡的朝服,不遠處的黃會嫉妒的眼都紅了。
他雖然是榜眼,但跟别的進士一樣,早就接到了禦賜的袍服,可他的袍服也跟其他進士一樣,隻是深藍色的普通進士袍。
再看陳凡那件,袍子上還有代表六品的鹭鸶補子和狀元專用的銀枝翠羽花、銀抹金牌。
果然,不一會兒,韓鸾道:“爾等都已是進士,照例馬上就要授官,文瑞,你是狀元,依舊制,便進翰林院擔任修撰,黃榜眼、祝探花,你二人授修撰。”
“二三甲考選庶吉士者,皆爲翰林官。其他或授給事、禦史、中書、行人、評事、太常、國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縣。”
“今後踏足官場,老夫有一句忠告,希望爾等能記在心中。”
一衆進士全都起身躬身道:“敬聽首輔大人教誨。”
“無需多禮!”韓鸾笑呵呵道,“不過是爾等經常挂在嘴邊的【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罷了。”
這句話出自《論語·學而》,說的是處理政事要嚴肅認真,守信無欺,節約用度,愛護百姓,役使民力要順應農時。
在場大部分新進士隻覺得這是老首輔照例訓話而已,大家齊聲稱是後就将之抛出腦後了。
一場瓊林宴就這麽結束了。
陳凡等人正準備離開時,卻被韓鸾留了下來。
除了陳凡之外,還有黃會、祝詠二人。
韓鸾看着三人道:“留下你們三人,其實是有一件事。”
原來,最近朝鮮發生了一件大事,對馬島的倭寇因爲糧食簽售,生計困難,所以對朝鮮的慶尚道發起了大規模的劫掠。
這一舉動激怒了朝鮮,朝鮮王李芳遠派遣李從茂率領一萬七千人的軍隊,乘坐數百艘戰船直樸對馬島,清剿倭寇巢穴。
初期戰事還算勝利,朝鮮軍隊殺傷了不少倭寇。
但随着戰事曠日持久的拖延下去,朝鮮國小民窮,有點支持不下去這場戰争了。
不過對馬島的宗貞盛形勢更加困難,于是便向朝鮮投降,雙方因此建立了貿易關系,對馬島也就成了朝鮮名義上的臣屬。
可朝鮮本身就是大梁的藩屬,對馬島稱臣,這需要大梁朝廷的認可才行。
朝鮮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向大梁報備,卻沒想到,大梁朝廷不知從哪得知了此事,于是便派遣使臣訓斥了李芳遠。
“朝鮮因爲這次對馬之戰赢了,所以朝鮮王增開【别試】,朝鮮王這次派遣來大梁的使者,就是别試的三甲——狀元、榜眼和探花。”
“如今人已經住進了會同館,據鴻胪寺官員說,這三名朝鮮使臣請求在被皇帝接見時,與三位切磋學問。”
陳凡等人頓時了然,什麽切磋學問,估計是覺得自己打了勝仗,了不起了,想要通過所謂的“切磋”,落一落大梁這宗主國的面子。
陳凡這個狀元還沒說話,一旁的黃會冷笑道:“首輔放心,撮爾小邦,能有什麽人才?學生定讓他們铩羽而歸。”
韓鸾嘴上表揚了幾句黃會,但眼睛卻一直盯着陳凡。
陳凡拱手道:“學生願爲朝廷分憂。”
韓鸾這才笑了笑,将陳凡拉到一邊道:“文瑞,有你這句話,老夫方才放心,國棟幾次來信,向老夫推薦你,如今一看,你果然沒有讓老夫失望啊。”
陳凡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當年楊廷選背後的那個人,原來就是首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