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時突然一聲冷笑傳來,隻見樸熙載身後一人道:“陳狀元要留清白在人間,但在下于神京所見,江南出身的士大夫爲藏一畫卻拒赈河北饑民,南直杜氏萬畝良田盡逃賦稅!”
“豈若我朝鮮士子……”
“三年不食肉,俸米皆濟孤;”
“白衣赴戰陣,死國如歸鄉!”
“前不久,我朝鮮征伐對馬,正爲護儒道于滄海,然大梁上下,不僅不爲我朝鮮歡欣鼓舞,反而遣使诘責,不知公又作何想?這清白,大梁清白了沒有?與我藩屬清白了沒有?”
“還是僅僅停留在狀元公的詩中?”
此人的話剛剛說完,周圍大梁士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可卻無人敢站出來反駁。
關鍵是這人嘴太毒了,而且說得還确有其事。
他口中的江南士大夫就是前段時間給陳凡報信的那個吏部清吏司陳延慶。
前不久,河北青黃不接,百姓多有流亡,朝廷号召士紳赈濟,有司找到陳延慶,陳延慶卻說他家中清苦,沒錢。
可轉天他花了三萬兩白銀從另一藏家手中購得《弇州山人四部稿》,一時之間,京中議論紛紛。
至于南直杜氏,自然說得就是杜朝聘他家的事情了,因爲蘇時秀的事情,杜家被松江士紳交章彈劾,最後曝出此事,想必這朝鮮人也是聽說了,故而拿來在這裏說事。
被人家揭了老底,在場之人當然沒臉反駁。
不過陳凡依然臉上挂着笑容,拱手對那人道:“敢問足下是……”
那人倨傲昂首道:“我乃朝鮮科舉别試,王上欽賜的探花崔孝允。”
剛剛那樸熙載都不敢在他這個宗主國狀元面前自稱“狀元”,沒想到這崔孝允卻裝起來了。
但作爲宗主國的狀元,面對藩屬國的探花诘責,若是直接上前反駁或是回答,那就太失身份了,所以陳凡隻是微笑不語。
好在一旁的祝詠見狀,冷冷一笑:“崔探花豈不聞《論語·子張》‘君子不器’?
某官藏畫喪仁,不過一‘破甑’耳!杜氏逃稅背義,實爲‘朽木’哉!
昔子貢問‘鄉人皆好之’,夫子曰:‘未可也’——
今君隻見敗葉,便謗青山,
可是侏儒仰面,罵天太低?!”
實話實說,祝詠的反駁還是很有水平的,可惜對方隻是一味冷笑,顯然在對方看來,在丢臉的事實面前,他覺得祝詠的辯解十分蒼白。
有了祝詠的鋪墊,陳凡這時才開口道:“久聞鹹鏡崔氏乃是朝鮮首屈一指的大族,族中名将輩出,聽說崔探花就是出身鹹鏡崔氏?”
崔孝允洋洋得意:“我崔氏忠孝傳家,我崔孝允正是出自鹹鏡崔氏。”
陳凡既然受韓鸾所托,這段時間以來也不是什麽準備工作都沒做。
首先他通過苗灏的關系,查閱了大梁朝廷關于朝鮮的一些記錄,比如《大梁一統志》等書,然後還跟車純聊了聊,因爲太仆寺常從朝鮮買馬,所以太仆寺中不少官員對朝鮮很熟悉。
陳凡聽到崔孝允那驕傲的話後,心中嗤笑一聲,面上卻依舊和熙道:“剛剛聽崔探花那句三年不食肉,俸米皆濟孤;白衣赴戰陣,死國如歸鄉之詩,寫的真好。”
崔孝允雖然表面上目空一切,但聽到是大梁狀元親口褒揚,心中還是非常得意的,隻見他随意拱了拱手,語氣稍稍放軟道:“謬贊!”
誰知陳凡話鋒一轉,微微一笑道:“确實是謬贊!”
圍觀衆人全都被他這個突然掉頭轉向的話搞得呆愣當場,尤其是崔孝允,剛剛心裏還覺得這個大梁狀元知情識趣,心裏正美着呢,誰知人家當場翻臉比翻書還快。
隻見陳凡依舊笑道:“聽聞鹹鏡崔氏在朝鮮強占民田十萬結,何來的白衣濟孤之說?”
此言一出,朝鮮三人臉色大變,尤其是崔孝允,臉紅的幾乎滴出血來。
這年月,因爲消息傳播閉塞,就算是大梁最親近的藩屬朝鮮,大梁人對其了解也少得可憐。
陳凡翻閱《大梁一統志》時,見《四夷風土記》中的記載朝鮮的部分上面說:“朝鮮人。父母死則壑葬水葬瓦葬,而崇佛喜巫。戶外脫履常坐地上。白晝市井,男女攜手并行,善誘,使酒。”
但經過跟太仆寺那些去過朝鮮的官員交流後,陳凡發現,事實并不是這樣,這時候的朝鮮,尤其是士大夫階層,是十分重視晦庵家禮的。
也就是朱熹理學那一套。
事實上,朝鮮這個國家,對于理學有着變态的執着。
另一個時空中大明都滅了,但他依然堅持自己是華夏衣冠的傳承,朝鮮使臣出使大明的記錄名字叫《朝天錄》,但出使清朝的記錄卻叫《燕行錄》,燕行,也就是出差的意思,兩者之間的差别由此可見。
陳凡見崔孝允等人臉色大變,知道自己收到的消息沒錯了,十萬結,一結就是可以産二十石的土地,十萬結在朝鮮就相當于990平方公裏的土地,若是以後世論,相當于首爾面積的1.6倍,在這個年代,這麽多土地的年産相當于朝鮮勸過稅米的五分之一。
這麽多田,要說全都是他崔家自己開墾出來的,鬼都不信。
陳凡都不用猜,災荒抵押、訴訟侵占,投獻爲奴,大梁士紳有的手段,朝鮮這種小作坊下料隻會更猛更肆無忌憚。
“對了,還有崔探花詩中的【白衣濟孤】之說,我聽聞,在朝鮮收容故而後一般都會簽訂【養子文書】,有沒有這件事?”
聽陳凡連《養子文書》都知道,樸熙載、金明圭二人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
“據說這文書規定,成年後,所謂的養子需要爲崔氏服結負【也就是土地勞役】三十年?”
“哦!我還聽說,這些所謂的孤兒,其實并不是真正的孤兒,而是在你們朝廷查訪時,你們逼着這些人穿上孝服,然後讓佃農謊稱【喪家濟孤戶】,然後逃避官服田賦核查的一種手段,是也不是?”
“所以,相比于我大梁的【敗葉】,你們朝鮮的兩班士大夫,卻是【秋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