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黃會這首詩裏面,除了放出陳凡即将赴任松江府的消息之外,詩本身細品之下更讓人玩味。
什麽叫“君自請纓聖意驚”,就淡淡這個“驚”字,就頗爲耐人尋味。
聖意爲何而“驚”?
這陳凡難道是請纓做什麽事後,爲皇帝所惡,所以才将其貶至地方?
亦或是陳凡自己請纓去的松江府?
後一種可能性不大,誰家擺着清貴的翰林官不做,跑去松江府啊?
即使松江府在大梁州縣之中已經算是極好的地方了,但那也不是狀元應該去的地方好不。
還有,這頸聯“潮生海浦鲈魚脍”,用的是松江名産“四鰓鲈魚”的典故(《後漢書》載松江鲈魚味美),但将“鲈魚脍”與“潮生海浦”并置,分明是暗指陳凡赴任後閑暇惬意無比,與京城軍國大事基本上就無緣了。
“雁過秋空半紙名”,松江地處東南,秋雁南飛至此後便不再北返,黃會這顯然是暗指陳凡仕途就此停滞,再也沒有回京的可能。
最後那句更爲明顯,“莫道京華雲雨散”,結合松江府“上海之根”的曆史淵源,黃會顯然是諷刺陳凡雖去往富庶之地,卻如“雲雨散”般與京中權勢就此斷聯了。
衆人細品之下,全都用意味莫名的眼神看向前陣子風光無比的狀元郎。
也幸虧陳凡這人,自從會試之後行事便一直低調無比,不然此時衆人的眼神就不會是“意味莫名”而是“幸災樂禍”了。
黃會拱手朝陳凡笑道:“還請狀元郎點評一二。”
旁邊的祝詠終于忍不住了,隻見他“嚯”得站起,瞪着對方道:“黃會,你過分了。”
黃會聞言,頓時攤手道:“我過分在何處?”
“你說我老師将來與朝堂無緣,你還算是同年嗎?自從殿試之後,你一直陰陽怪氣,我老師大肚,不與你計較,你這小人反而步步緊逼,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黃會色變道:“我何曾說狀元公與朝廷無緣了?”
“你……”祝詠一時語塞,是啊,盡管大家都知道黃會詩中說得就是陳凡,但人家又沒有指名道姓,祝詠還真沒辦法再辯下去。
其實這就是黃會耍無賴了,不過這辦法很好用,真要賴到底,誰也拿他沒辦法。
見祝詠吃癟,黃會這才笑道:“狀元郎,這探花作了,榜眼也作了,現在可輪到你了,怎樣?有了沒有?”
剛剛祝詠吃癟時,陳凡依然笑吟吟的樣子,此刻緩緩站起,一旁的鄭應昌見狀,用憐憫的目光看向仍在得意的黃會,心說:“倒黴孩子,這笑面虎最是記仇咧!”
陳凡起身後,笑着朝四方一拱手道:“剛剛幾首詩作得極好,我也在心中細細揣摩良久,獲益匪淺。”
旁邊人聞言,全都竊笑起來。
人家黃會說你呢,這呆子還擱那細品!
這時,陳凡繼續道:“聽了幾位的詩,在下不由百感交集……”
陳凡的話還沒說完,黃會抓住他言語中的漏洞道:“百感交集?難道狀元公接下來的詩不止一首?”
陳凡瞥了他一眼,心說就知道你在這要截住我呢,呵呵。
他佯裝詫異道:“這……我說得百感交集是指……”
可他仍然沒有說話的機會,那蔡萬顯然是黃會的捧哏,立刻道:“狀元郎,你這所謂的【百感】到底是哪【百感】呐?”
衆人聽到這話,紛紛竊笑起來。
陳凡佯做手足無措狀道:“我,我一是想到将來爲官,須得上報朝廷,下報百姓……”
“嘻……”周圍人發出一陣不屑聲。
陳凡繼續道:“二是想到諸位的款款相送之情,尤其是黃兄,破費了,有心了。”
黃會笑着拱了拱手道:“都是同年,說這些……”
陳凡又道:“說到送别,剛剛在下還想起在鄉中時,老母知道我要進京趕考時,擔憂的樣子。”
“好!”那蔡萬道:“久聞狀元郎大才,還曾在極樂寺給京師的士子講學,那日我未逢其會,甚爲可惜,要不今日請狀元郎就你這【百感】交集出三首詩來,讓我等學習學習如何?”
“啊?”陳凡大吃一驚,“可是……”
“哈哈,狀元郎不會是露怯了吧?”
“哈哈哈……”
盡管場中有些同年看不慣黃會這幫人的做派,但卻沒有人敢像祝詠那般站起來維護自己的老師,整個亭子内外傳來黃會等人的笑聲,而這笑聲,甚至驚動了不遠處官道旁的行人百姓。
眼看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蔡萬催促道:“狀元郎,今日送别,黃兄都把場面安排好了,讓你這狀元作幾首詩你該不會連這都不答應吧。”
陳凡一臉“爲難”,最終隻能點了點頭道:“那我姑且試之吧!”
黃會笑了笑:“狀元郎,你可别試一試啊,你可是狀元啊,出口成章嘛!”
“哈哈哈!!!!!”
鄭應昌見狀,歎了一口氣,繼續用悲天憫人的表情看向這群小醜。
陳凡頓了頓,随後站起道:“那就先從老母送别我這個不孝子開始吧。”
“趕緊的!”
“是啊!”
“别磨蹭了!”
陳凡不管這些嘈雜的聲音,踱步來到亭中,撫這亭柱遙遙看向南方,目光從“淡然”逐漸“銳利”起來,随即又轉而“真摯且深沉”……
“搴帷拜母赴京去,
白發愁看淚眼枯。
慘慘柴門風雪夜,
此時有子不如無。”
這首詩剛剛念完,剛剛還嬉笑的衆人全都收斂起笑容,怔怔地看向陳凡。
鄭應昌看着他們,心中卻在呐喊:“笑啊,你們倒是繼續笑啊?剛剛那副嘴臉了?”
他的目光轉向陳凡:“這家夥赴京趕考,連溱潼都沒回去過,拿來的搴帷拜母,這波又特娘給他裝到了。氣………………”
“好!!!!”
這時,同年中那些看不慣黃會等人剛剛做法的,此刻紛紛叫起好來。
尤其是一直沒有說話的陳軒,激動的臉都漲紅了。
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
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夜,不得不遠離家鄉,掩上柴門而去,不禁感歎:有子如此,反不如無。
短短兩句,陳凡便勾勒出一幅悲涼的畫面,尤其是最後一句,簡直是情感集聚至極點的爆發。
那種對母親真摯深沉的情感,字字沉痛,令每一個曾經遠行之人都不忍卒讀。
而且陳凡這整首詩,沒有一句用典,看起來尋常,但每個字在細細品味後卻又刻骨銘心。
黃會、蔡萬等人的臉色終于變了。
這時,隻聽遠處有人鼓掌後,用哽咽的語氣道:“到底是寫出《石灰吟》的狀元公,樸熙載聽到這首詩,想到遠在朝鮮的老母,情不自禁,不能自已,失禮了!”
衆人看去,隻見那名朝鮮的使者恭恭敬敬朝陳凡施了一禮,以袖拭淚。
注:搴(qiān)帷(wéi):掀起門簾,出門。
這是清乾隆年間的詩人黃景仁所作《别老母》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