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下,家在海陵,或租住在海陵的學生們,背着書包,與小夥伴們雀躍着朝歌舞巷跑去。
剛到十勝街,就遠遠聽見石匠砸石頭的“叮叮”聲。
晨光透過狀元坊石雕的镂空處,落在老匠人布滿老繭的手上。
他正進行最後的打磨,青石表面在他手下逐漸變得如同緞面一般光滑。
老匠人眯起一隻眼,用指腹部細細感受着浮雕上“獨占鳌頭”圖案的每一個線條。
就在他的背後已經矗立着三道牌坊,将歌舞巷與狀元街接壤的地方占了個擠擠攘攘。
那三道牌坊分别是海陵人熟悉的徐家先祖徐蕃的狀元坊,陳凡高中解元時,皇帝欽賜的“朱衣坊”,也就是上書“伏鑒允臧”的那座,百姓們不習慣這拗口的詞語,叫順了口,便稱之爲“朱衣坊”,而第三座則是一座嶄新的“狀元及第坊”。
而匠人手下錾子修飾的則是第四座。
“都趕緊的,這兩日咱們陳狀元就要回鄉省親,若是狀元公回來看到這牌坊還沒建好,大人發落下來,我拿你們是問。”
隻見一名穿着吏員服飾的中年文士,捂着口鼻,皺着眉看向這群滿身石粉的匠人。
那老匠人起身施了一禮,陪着笑道:“哎喲我的瞿禮書,這工期也太短了,我們沒日沒夜的趕工,已經想盡辦法了。”
那禮房典吏眉毛一豎就要說話,那老匠人連忙又笑道:“但陳狀元那可是咱們海陵的驕傲,咱就算再辛苦,那也不算什麽,你放心,這牌坊,老朽帶着徒弟們今日就能完工。”
“哼,算你老何懂事,我可提前警告你,不可偷工減料!”
老頭叫起了撞天屈道:“這我們哪敢呐,一天一個大老爺來咱這督工,前天是俞縣尊,昨日是韓知府,對了,大前天王道台都來了,再說了,咱要不把這狀元牌坊建得結結實實、漂漂亮亮,海陵縣百姓一人一個吐沫星子不把老朽淹死?”
看着這健談的老頭,瞿典吏也是一陣頭大,正準備查驗一番,誰知身後急急忙忙奔來一人,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聽完那人講話,瞿典吏驚了一跳,全沒了縣衙首領吏員的體面,瞪大眼睛問道:“什麽?狀元公已經到興化了?”
那人哭喪個臉道:“快班在興化發現了狀元公,因爲沒設鹵簿,幾個馬快差點沒發現,俞縣尊已經趕去與北邊縣界迎接了,臨行前讓我轉告瞿典吏,狀元坊要趕緊,趕緊。”
……
興化縣,陳凡穿着一身普通讀書人的青衣長衫,剛進城他就發現了幾個原本李進的手下。
那幾人見到他好像見到鬼似的,招呼也不打一個,飛奔上馬,“嗖”的一聲便沒影兒了。
陳凡這一路上還在納悶呢,誰知第二天一早,趕到興化縣與海陵縣交界處時,官道旁已經站滿了人。
陳軒道:“這是什麽狀況?”
陳凡苦笑道:“恐怕咱們低調回鄉是不可能了。”
果然,不一會兒,俞縣令、馬主簿、還有個剛來的劉縣丞便匆匆迎了上來。
俞敬看到陳凡,心中激蕩不已,想到他剛剛上任時,因爲聽信前任縣丞陸羽的讒言,對待陳凡十分冷淡。
可誰能想到,這才多久,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小生員,竟然連續高中,金榜題名回鄉了。
現如今,陳凡差遣的管弦是從五品,比他這個正七品的縣令要高幾等;論科名,自己隻是個屢試不第的舉人,而人家不僅是進士,而且還是進士裏的第一名——狀元。
俞敬心中百感交集,但卻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陳凡已經來到衆人面前。
縣尊大人一撩袍子,帶着一衆屬下跪倒在地迎道:“下官等拜見陳大人。”
随着幾人拜完,更多的聲音異口同聲響起:“小人拜見陳大人。”
陳凡最苦惱的一幕出現了,自從他出京,便拒絕了顧敞爲他安排的官船,低調着裝,與顧徹眉,與鄭應昌、祝詠、陳軒、徐述等一同回鄉。
中途各人回家,顧徹眉也回金陵等着他上門提親去了,最後隻剩下他與堂兄陳軒,本以爲已經夠低調了。
誰知還沒到海陵就被“捉”了。
他趕緊上前攙扶起俞敬,又對周圍人道:“諸位請起!”
俞敬見陳凡的笑容依舊像幾月前那般熟悉且和熙,心終于落進了肚子裏。
“縣尊,諸位,你們怎麽迎到這裏了,陳凡再如何,到底還是老父母治下之人,這折煞陳凡了。”
俞敬聽到這話,心中跟吃了蜜似的歡喜:“文……,狀元公,我大梁兩京一十三省,有136個府,193個州,1138個縣,這麽大的地方,這麽多人,三年才出一個狀元,國朝至今,您更是第一個連中三元之人,咱們縣衙上下心裏高興,腳自然也就輕快了,來迎接這區區幾十裏,那都是應該的。”
“是啊,恭喜狀元公!”
“狀元公漲我海陵人士氣,是我們海陵的鄉賢,咱們出門迎一迎也是應該的。”
衆人你一言我一句,将陳凡吹得暈暈乎乎。
好不容易衆人又去拜見陳軒。
這老陳家也是祖墳冒青煙,堂兄弟兩人,竟然同一科全都考中。
雖然聽說不知道什麽原因,這陳軒辭官不做,但那人家也是堂堂進士,修地方志的時候,少不得加一句“XX年XX科進士,緣事緻仕歸裏,優遊林下,以詩書自娛。卒葬于XX地。”
衆人寒暄完,俞敬一臉感歎:“别人高中進士,恨不得鬧得鄉梓皆知,狀元公,你太低調了,下官鬥膽,想請狀元公打起鹵簿,讓鄉人也沾一沾喜氣。”
陳凡爲難道:“這,太高調了吧。”
俞敬還沒說話,一旁的馬主簿連連道:“不高調,這哪高調了,狀元公有所不知,天監朝蕭狀元高中回鄉,當地縣令爲壯聲勢,連夜将附近十八個村的男女老幼全都改爲蕭姓,狀元回鄉,這些百姓紛紛前來沾沾喜氣,場面那才叫熱鬧咧。”
“是啊!”一旁的劉縣丞也趕緊道:“當年呂蒙正高中狀元,洛陽縣大街小巷貼滿了喜報,縣尊大人覺得您不喜如此高調,所以……”
說到這,他一揮手。
瞬間,從官道下的林子裏密密麻麻鑽出百來号人,吓得陳凡兄弟兩一跳。
“專門爲狀元公設的鹵簿,狀元公看在縣尊大人用心的份上,就允了吧……”
“是啊!請狀元公便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