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時,王大绶、韓輯、俞敬等人方才知道,自己必然是被陳觀耍了。
對方哪裏是什麽恰逢其會,而是專有此行啊。
堂堂的戶部侍郎,跑來海陵,又借口将衆官員全都領到這塾堂裏來,若是剛剛,他們會以爲陳觀是爲了跟新科狀元結識一番。
但陳凡比試的話一說出口,衆人便明白,這可不是結識對方的态度。
可陳觀又是爲了什麽呢?
官員們猜不到原因,可陳凡心中卻是洞若觀火。
一系列的陰差陽錯,讓他和弟子祝詠同列一甲,預想中吳派惠承宗的門人後代應有阻撓,但事實上并沒有發生,中書舍人惠士奇也并沒有就此發表什麽号召的言論。
這導緻祝詠一度覺得,當年他父親将門閥打壓是不是描述得太殘酷了些。
現如今新皇登基,對方是不是不敢造次了?
呵呵,這不來了?
自己收攏了祝詠,在這些人眼中,其實就是擺明車馬跟他們對着幹了。
想到這,陳凡依舊不動聲色,上前躬身道:“原來是陳大人,剛剛下官并不認識陳大人,失禮的地方還請海涵。”
出人意料的是,陳觀此人此刻竟突然沒了剛剛诘問表格時的犀利,對陳凡“哈哈”一笑道:“名滿天下的陳狀元,就算老夫也因與狀元公同姓而與有榮焉,今日冒昧拜訪,還請賜教。”
“不敢!”
兩人口中說着謙詞,目光中卻沒有話語裏的親熱。
“狀元公,請吧!”
“陳大人,請!”
學童們心思單純,哪裏知道此中關節,他們隻是好奇,這篇出自《孟子》的文章題目,在老師和這位朝廷高官筆下,又能作出如何不同凡俗的佳作來呢?
很快,兩人坐下,陳觀并不廢話,隻略略思索,便直接提筆開始寫了起來。
而陳凡則并不着急,似在腦中整理着什麽。
很快,狀元公與人比試文章的事情便傳遍了弘毅塾。
學童和還在吃酒聽戲的客人齊齊朝乙班塾堂湧了過來。
一個新科狀元,一個朝廷高官,兩人竟然比着寫文章,在場可謂是往來無白丁,他們對此的興趣,覺得比看戲有趣多了。
良久之後,當圍觀之人已經将塾堂堵了個水洩不通後,塾堂裏一直在沉思的陳凡終于動了筆。
跟陳觀寫幾句,思考一下不同。
陳凡一旦動筆,便沒有絲毫停頓,一氣呵成、龍飛鳳舞。
隻約莫小半個時辰,陳觀便已經放下筆,擡頭朝陳凡淡淡微笑。
海鯉知道對方來者不善,自然不會有好臉色,冷冷一哼道:“看樣子是作好了,倒要看看朝廷正三品的高官寫出來的文章到底如何。”
陳觀也不反唇相譏,隻是将面前的紙一推:“洪先生,你是儒林前輩,這場切磋就請你來做個評判吧。”
洪升點了點頭,伸手取了陳觀的文章看了起來。
衆人目光瞬間彙聚在他的手上,紛紛好奇這大梁有名的儒臣能猛龍過江,還是這狀元郎占盡天時地利,壓服這條猛龍。
可下一秒,衆人就發現,這洪升的臉上驚異之色愈發濃厚。
“山長爺爺的臉怎麽紅了?”陳長壽這死小孩淨說大實話。
就連陳凡也被驚動,停下筆看向洪升,隻見此時的洪升抓着紙的手,竟微微顫抖,目光中異彩連連,是不是點點頭,似乎隻是怕打擾陳凡才沒有出聲,強行忍着而已。
韓輯雖然官比王大绶小,但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上前行了一禮道:“洪老先生,可給下官一瞧。”
太好奇了,什麽樣的文章,能讓洪升這種名儒如此失态。
洪升點了點頭,将手裏的紙遞了過去。
韓輯接過,王大绶等人也迫不及待湊了過來。
衆人隻看了不過盞茶時間,便全都跟洪升一般,驚訝之色蔓延整張臉,韓輯甚至時不時擡頭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陳觀,仿佛想要重新認識此人似的。
就在這時,陳凡的文章也寫完了。
洪升見狀,慨然一歎道:“文和,陳侍郎的文章在你手裏,便勞你誦讀一番給衆人品評吧。”
韓輯聞言,難得正色地點了點頭,展開紙誦道:
惟聖人有以除天下之害,則丨民生得其安矣。
夫人類所以不安其生者,異類害之也。
苟非聖人起而任除害之責,則斯民何自得其安哉?
這段話翻譯過來,其實很簡單——
聖人之所以成爲聖人,是因爲他們能夠鏟除天下的禍害,使百姓的生活得到安甯。
百姓之所以無法安居樂業,是因爲有各種異類(如夷狄、猛獸)在危害他們。
如果不是聖人站出來承擔起消除禍害的責任,那麽這些百姓又怎麽能過上安甯的日子呢?
衆學童聽到這時,覺得這大官兒的文章寫得很一般嘛。
雖然開頭點題,邏輯清晰明了,但這種水平,賀邦泰這個學霸已經隐隐可以觸及了。
其他人努力個一兩年,這種開頭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若是用這種開頭來跟咱們夫子比試,那得輸得連北都找不着。
韓輯念到這頓了頓,擡頭看向陳觀,眼中卻跟學童們不同。
他的目光很複雜,似乎是有崇慕、也有難以置信、還帶着一絲畏懼。
下一秒,他再次開口:
昔孟子因公都子好辨之問,曆舉群聖之事而告之及此,謂夫,周公以元聖之德,爲武王之相,斯時也成周之王業方興,有殷之遺患未息。
其所以爲天下害者,非獨奄飛廉而已,而又有所謂夷狄者焉,夷狄交橫,不止害民之生,而彜倫“亦或爲之渎”矣,不力去之不可也;其所以爲中國患者,非獨五十國而已,而又有所謂猛獸者焉,猛獸縱橫不止妨民之業,而軀命亦或爲之戕矣,不急除之不可也。
剛剛還對這大官兒有點瞧不上的乙班學童們,聽到韓知府念出的這一段,頓時瞪大了眼睛。
陳觀這段話是什麽意思呢?
從前,孟子在回答公都子關于“爲何喜歡辯論”的問題時,曾一一列舉曆代聖人的功績來告知他,最終說到了這一點。孟子說,周公憑借着他大聖人的德行,擔任周武王的宰相。那個時候,周朝的王業剛剛興起,商朝遺留下的禍患還沒有平息。
那些危害天下的,不僅僅是像奄國、飛廉這樣的内部敵人,還有所謂的“夷狄”。
夷狄交相侵擾橫行,不僅傷害百姓的生命,也使人倫秩序遭到破壞,不全力去除他們是不行的;那些給中原地區帶來禍患的,不僅僅是五十個諸侯國,還有所謂的“猛獸”。
猛獸四處橫行,不僅妨害百姓的農事生計,也殘害百姓的身家性命,不趕緊清除它們也是不行的。
這段話說白了,還是在詳述題義,但同樣都是代聖賢立言,可陳觀的這一段話,從破題、承題到起講入手……,結構非常完整。
之前說過,八股文固定的格式對文章的束縛非常大,但高手能在其中展現出清晰的論述邏輯。
陳觀圍繞“聖人除害以安民”這一個中心論點,已經開始層層推進,從問題的提出——民生不安的原因,到曆史論據的闡述(周公的事迹),文章結構之嚴謹,這已經不是一般人,甚至很多一甲、二甲的進士也達不到的。
夷狄既兼,則夷不得以亂華,而凡林林 而生者,莫不相生相養,熙然于衣冠文物之中,而無渎亂之禍;猛獸既驅,則鳥獸之害人者消,而總總而處者,莫不以生以息,恬然于家室田疇之内,而無驚擾之憂。
謂之曰,百姓甯。信乎,無一人不安其生也。周公以是而相武王,其及人之功何其大矣!嗟夫,天生聖人,爲民主也。
因此,對于夷狄,就兼并清除他們,使他們不能再侵擾中原;對于猛獸,則驅趕走它們,使它們不能再威脅百姓。
夷狄被兼并清除後,蠻夷就不能再擾亂華夏,而那些衆多生存的百姓,無不能互相提供生存的條件,和睦地生活在文明禮教的社會中,不再有被擾亂破壞的禍患;猛獸被驅趕之後,那些害人的鳥獸就消失了,而聚集生活的百姓,無不能休養生息,安然地處于家園和田地之中,不再有驚恐騷擾的憂慮。這樣就可以說“百姓安甯了”。
果然,層層遞進,陳觀的這一段從曆史論據,進一步推進道意義的升華。
其邏輯之嚴密,說理之透徹,就連陳凡也微微點頭。
“是個非常強勁的對手,文章一道,恐怕就連唐胄也非其對手。”陳凡暗暗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