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升将海鯉臉上變幻不定的表情盡收眼底,知道海鯉定是看了陳凡的文章後方才轉憂爲喜,心裏不由對陳凡這篇文章更好奇了。
陳凡的文章水平自不必說,在書院内部大家也都習以爲常。
什麽樣的文章竟能叫海鯉如此喜上眉梢……
洪升展開一看,嗬,臉上頓也露出六月天裏喝冰水的暢快感來。
衆人見了他二人的神色,心裏也不由抓心撓肝般難受。
好在洪升不是賣關子的人,随即搖頭誦道:
論古之聖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
堂下的薛甲秀聞言一怔,不是,夫子竟用了我的破題。
顯然,剛剛陳凡在評講破題時,陳觀、韓輯等人已經在外面聽到了。
當洪升剛剛念出這破題時,陳觀“嗤笑”一聲:“做老師的倒是好借鑒,學生的破題拿來就用,方便。”
王大绶、韓輯等人面露古怪之色,天下文章一大抄這不假,但還是做師傅的還是需講究點臉面的,一般不會抄自己學生的文章。
這群人裏,倒是薛夢桐很高興,兒子的破題能被狀元公引用,那也是面上有光的。
陳凡不以爲意,也不準備反駁陳觀的話,而是站在講案之後,靜靜地看着洪升。
洪升繼續道:
夫天生勝任,所以爲世道計也。
周公撥亂世而反之正,其亦不得意而有爲者與?
孟子答……
陳凡的文章大概什麽意思呢?
陳凡說,提到古代的聖人,都是鏟除天下大禍害、建立天下大功勳的人。
上天降生聖人,是爲了給世間謀劃出路啊。周公治理亂世使它回歸正道,大概也是不得已才有所作爲的吧?
孟子回答公都子的提問時談到這點,意思是:天下大亂之後,必定會誕生具有聖人才能的人。
商纣王統治時期,百姓困苦到了極點,于是有周公出現。
周武王已經在朝堂上開創基業,周公就在下面輔佐他。那時夷狄擾亂華夏,如果不加以兼并控制,我知道華夏就會陷入披散頭發、衣襟向左開的蠻夷境地了。
周公于是奮起兼并他們,像奄國、飛廉這些勢力,都在兼并之列。
兼并夷狄,是兼并那些危害百姓的勢力;猛獸逼迫人類,如果不加以驅逐,我知道就會出現弱肉強食的局面了。周公于是奮起驅逐它們,像虎豹、犀象這些猛獸,都在驅逐之列。驅逐猛獸,是驅逐那些傷害百姓的動物。
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則四海永清,無複亂我華夏者矣;猛獸之害既息,則天下大治,無複交于中國者矣。天冠地履,華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甯也,而不知誰之功。上恬下熙,鳥獸之類鹹若,人皆曰:百姓甯也,而不知誰之力。
籲!周公以人事而回氣化,撥亂世而興太平,其功之大何如哉?
雖然,此亦周公之不得已耳。豈特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楊墨,爲不得已哉。
蓋禹與周公,不得已而有爲,除天下之害者也。
孔子卒,孟子不得已而有言,除後世之害者也。
然皆足以緻治,其功之在天下後世,孰得而輕重之哉?
韓子曰:“孟子功不在禹下。”
愚亦曰:“孟子之功不在周公下。”
整篇讀完,學童們,包括一些對文章之道精研不甚深的人,眼中皆是茫然。
若将陳觀的文章當成天縱之才的智慧結晶,那陳凡這篇文章看起來就普通得多。
甚至在俞敬等人看來,陳凡的這篇文章放之鄉試,确實是必中的水平,但若是從狀元筆下寫出,那就有點普普通通了。
從這裏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水平高低決定了他的認知水平。
就如同另一個時空中很多人看名著,覺得通篇看下來很普通嘛,自己動筆寫出來的東西未必比曹雪芹、施耐庵這些人差。
就好比王熙鳳這個《紅樓夢》的角色,其人對家木得谄媚【這通身的氣派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對劉姥姥的戲谑【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對尤二姐的陰狠【借劍殺人】。
這種立體人格的描寫,筆力一般之人根本沒法駕馭。
再比如黛玉葬花,質本潔來還潔去與香菱學詩中的精華欲掩料應難,這種看似無關,但卻草蛇灰線的人物關聯網絡,是需要作者在動筆前花大心思設計的。
當然不是拍拍腦袋,一目十行之人就能理解其中三昧。
别人看不懂,卻不代表陳觀、王大绶、韓輯等進士官看不懂。
當【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則四海永清,無複亂我華夏者矣;猛獸之害既息,則天下大治,無複交于中國者矣。天冠地履,華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甯也,而不知誰之功。上恬下熙,鳥獸之類鹹若,人皆曰:百姓甯也,而不知誰之力。】這一段被洪升念出時,陳觀臉色頓變,看着陳凡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訝異,多了一絲忌憚。
洪升讀完後,輕輕歎了口氣,看着陳凡道:“沒想到狀元公此去京師,文章又高妙了不止一籌,已經到了大音若希的層次了,老朽讀書作文一輩子,幾個月前,老夫還覺得自己的文章能與狀元公比上一比,幾個月後……”
他搖了搖頭:“恐怕這一輩子也難以企及了。”
說完這話,洪升的臉上多了一絲落寞。
看見老山長這表情,懵懂的學童們更懵了。
薛甲秀小心翼翼請教道:“山長,夫子,夫子這篇文章究竟好在哪裏?還請山長指教。”
“是啊,還請山長指教!”
衆學童齊齊站立,拱手躬身請教。
洪升一輩子教書育人,自然要将陳凡這篇好文章細細掰開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他緩緩點頭道:“你們夫子這篇文章,在老夫看來有五個妙處。”
“其一,文有大法,豈容率意!古人嘗言:【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此篇之妙,正在其【開阖照應,如車之有軸】。觀其論周公功業,先以【撥亂世反諸正】爲總綱(起),繼分【兼夷狄、驅猛獸】二目(承),再以禹、孔、孟爲對照(轉),終以【孟子功不在周公下】爲斷(合),恰合《古文關鍵》所标【起承轉合】之法。”
聽到這話,就連不少進士官都連連點頭。
他們雖然能感覺到陳凡文章的高妙,但能像洪升這般說得如此條理清晰,則又是另一重水平了。
如臯的何縣令,之前想當陳凡老丈人的那位恍然搖頭道:“論夷狄則側重【文化之防】,論猛獸則突出【民生之患】,二類論據同源而異流,正是【規矩具備而能出于規矩之外】,此非率爾操觚者可及。”
這一句點評,進一步精準解釋了洪升的點評,這讓王大绶等人對何縣令也不由刮目相看,紛紛朝他投去贊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