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被這麽多人攔下,若是陳凡這時候聽了牛若愚的話,退回轎子裏,那他将來還怎麽在松江府當官?
這牛若愚也不知道是真愚,還是——“大智若愚”。
陳凡來不及糾結這件事,就在這時,一個頭發花白,身上衣衫補丁摞着補丁的老翁跪倒在轎前:“青天大老爺,陳狀元,您的團練救了滿城百姓,活人無數,我們這些人給您立長生牌位了!”
說罷,真得從身後一個年輕男子手中拿起一個木牌牌。
陳凡何曾見過這場面,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調整心緒之後,他快步上前,将跪在地上的老人托了起來。
“老人家,使不得,你們攔轎所爲何事?”
那老翁道:“我等都是華亭縣西城的百姓,倭寇攻破西城,大肆放火,雖被大人的團練趕走,可大火蔓延,我等家業全都被付之一炬,如今衣食無着,求大人憐憫,給口吃的吧。”
陳凡聞言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身後的皇甫淓。
皇甫淓連忙小步上前,在陳凡耳邊道:“此事較爲難辦,因在下即将離任,常備倉必須封存,之後才能與新任知府交接。”
陳凡聞言搖了搖頭:“難道新知府一日不來,就要百姓們餓上一日?”
皇甫淓爲難道:“朝廷規制如此,在下也實在爲難。”
陳凡想了想,又低聲道:“那城中大戶可有募捐?”
“陸部堂之前率領鄉紳們開了一個多月粥場,但那也是杯水車薪,松江府糧食最多的是之前的杜家。”
“杜憲被革職查辦,家産也被封存,若不解封,這錢糧也是不可以動的。”
陳凡思索片刻後道:“府尊大人還未到任,災民卻等不得了,趕緊開倉赈糧,有什麽事,将來我跟府尊分說。”
皇甫淓聞言,看了看陳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經過楊廷選的提醒,陳凡猜到對方想要說些什麽。
但人命關天,豈能因私廢公?
很快,新來的同知大人開倉放糧的消息便傳了出去,人群先是騷動起來,很快便成了歡快的海洋。
老翁抖擻着嘴唇道:“陳大人果然是真菩薩,小老兒謝過大人。”
随着老翁跪倒,災民們呼啦啦全都跪了下來。
陳凡上前将那老翁扶起,轉身便回了轎子。
那幾個轎夫還在發愣,一旁的武徽上前低聲道:“繞路,趕緊的。”
聽到這話,這幾人方才如夢初醒!忙不疊擡起轎子離開了。
見轎子擡起,馮之屏一臉憂色道:“張先生,同知大人這才剛上任,有人就要将同知大人放在火上烤啊。”
張邦奇哂笑道:“都是些上不得席面的小伎倆,若府台大人就這點能耐,呵呵,那咱這兩年也就輕松了。”
……
同知衙門就在府衙不遠處,說是衙門,其實一般不稱“同知衙門”,而有個專門的稱呼——“廳”!
陳凡站在自己的衙署前,先是感謝了皇甫淓等人的迎接。
後又與陸樹聲等人閑叙,說等這邊忙完交接後,便去書院拜訪老部堂。
終于将人全都送走,陳凡這才有空打量自己未來幾年辦公的場所。
這同知廳大概是借用的民宅,看起來低矮逼仄,穿過大門,首先是個不大的庭院,東西兩側還有沒建好的廊房,就這麽殘垣斷壁的擺在那,也沒人來管。
正面是處理公務的正堂,雖然不算宏偉,但跟眼前這幾間殘垣斷壁相比,也算是能體現出同知大人的威儀了。
陳凡踏入堂中,隻見堂上懸着一張牌匾,上書《吳淞鎖鑰》。
“這個牌匾有意思!”這時,張邦奇道,“咱們同知衙門,海防、河工都是要務,這牌匾上四個字就把東家未來要着重抓的事情寫了出來。”
這時,一直跟着陳凡一行的隊伍裏走出一老頭,那老頭拱手道:“下官松江府判官黃鶴,見過大人。”
同知廳裏,同知當然是一廳之主官,總覽分管的專項事務。
這個官兒,打個不恰當的比喻,有點像另一個時空中的常務副市長,主要是協助市長總覽全局,什麽都可以抓,什麽都可以管。
府衙還有通判,這個就有點分管副市長的意思,專管其中一項,但通判有個殺手锏——他有監察權,可以直接彈劾知府和同知。
而同知的下屬判官,則跟通判又有不同,他是同知的直接佐貳官,一般是從七品,協助處理同知經辦的具體事務。
再往下,還有經曆司經曆,掌管公文往來,檔案文書,相當于同知廳的“辦公室主任”。
經曆的下屬有知事,協助他處理文書案牍。
其餘照磨、檢校、小吏、雜職官、差役等就不一一贅述了。
眼前這老頭黃鶴,就是陳凡的副手。
陳凡聽他自我介紹後,笑着微一拱手:“原來是黃判官!”
這位黃判官是來給主官搞交接的。
原本的同知皇甫淓如今是代理知府,而且馬上就要卸任。
按理說,皇甫淓是最熟悉這一塊的,但他要跟新知府交接,按照官場的規矩便不能再跟陳凡交接。
所以他安排了老下屬黃判官代替。
黃鶴看了看陳凡左右,陳凡笑道:“這位馮先生是我幕友,親近之人,無需避諱。”
張邦奇因是府衙經曆司經曆,所以不便跟着陳凡過來,而是跟着皇甫淓等人去了。
黃鶴聞言朝馮之屏笑了笑,随即從懷中摸出兩本賬冊來。
他指着者兩本冊子道:“大人,這是《交盤冊》,這是……《使費冊》。皇甫大人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大人。”
陳凡點了點頭,所謂的《交盤冊》其實就是前任和後人交接工作的手冊,裏面包括錢糧、獄囚、官有物品等等,事無巨細,一一羅列。
而《使費冊》就是官員之間往來送禮需要多少銀兩,這都是有定額的,不可多送,不能少送,陳凡之前和楊廷選,就是用這玩意卡着俞敬,俞敬最後焦頭爛額,徒呼奈何,可見這東西多麽重要。
皇甫淓這麽痛快就把東西交了出來?
陳凡心道:“看來這位也是心力交瘁,想着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