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沒見,雖然陳凡有很多事想跟沈彪談一談,但顯然這種場合并不合适。
“文瑞,新官上任,覺得怎麽樣?”陸樹聲作爲本地官紳中名望最高之人,自然見面第一個講話。
陳凡點了點頭:“不錯,到底是人傑地靈之處,空氣都清爽不少!也不熱。”
哪有人不希望外人稱贊自己家鄉?
陳凡這話一說出口,衆人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真誠了幾分。
一番寒暄之後進了柳石居中一處僻靜的小院,此間早就擺滿了席面。
衆人共推陳凡上座,陳凡當然不肯,陸樹聲是老部堂,皇甫淓雖然即将調離,但人家好歹還是代理知府,他還沒狂妄到覺得自己可以上座的地步。
好一頓揖讓,最終陸樹聲坐了上座,皇甫淓和陳凡分别坐在他左右。
酒宴開始,陸樹聲提起酒杯起身道:“諸位,倭寇猖亂,我松江府幾月前幾乎失陷,要不是咱們陳大人的團練在關鍵時候頂事兒,咱們這些人,早就成了冢中枯骨了。”
“我提議,大家一起舉杯,感謝陳大人。”
衆人全都起身,一同舉杯道:“謝陳大人。”
陳凡站起,端起酒杯笑道:“陸老部堂客氣了,團練雖非朝廷經制之軍,但上仰天恩,下賴地方,本就是爲了守土保民,都是分内之責,何當言謝?”
“再說了,我當時遠在京師,松江府這邊都是沈團總操持,大家要謝,還是要多謝沈團總才是。”
沈彪興奮站起,連忙謙遜道:“陳大人此言差矣,若非大人首倡團練,如何會有如今的局面,大家還是敬陳大人。”
衆人一聽,紛紛點頭:“沒錯,今日是陳大人赴任第一天,你就别推辭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搞得陳凡也沒辦法,隻能喝了一杯。
誰知屁股還沒坐定,卻見皇甫淓再次舉杯道:“陳大人,我要單獨敬你一杯,這杯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呐。”
他話音未落,旁邊又站起一人,正是府衙卓天賜卓通判,他笑着舉杯,先是将那日他狼狽“逃竄”的窘态說了一遍,惹得衆人哈哈大笑,随即道:“我與皇甫大人一同敬陳大人一杯。”
這裏要特别說明一下,通判是府衙的官員,跟同知一樣,都是知府的副手,一般是從六品的官銜。
而同知廳的判官,雖然也有稱爲“副使”、“副判”的,但跟通判有着本質區别。
比如黃鶴,他是從七品官,是陳凡的副手,屬于同知廳内的屬官,受陳凡直接管轄。
兩者名字相近,但責權卻是天差地别。
陳凡看了這卓通判一眼,覺得此人性格頗爲有趣,故而稍稍留心了下,随即端起杯子跟二人喝了一杯。
接着便是牛若愚等幾個下邊的縣令、縣丞、主薄敬酒。
陳凡或一飲而盡,或淺嘗即止,總之禮數到了,卻不狂飲。
酒過三巡,陳凡起身去隔壁休息。
這種場合,以他、皇甫淓和陸樹聲三人的身份,是不需要一直在席上坐到宴席結束了。
但皇甫淓和陸樹聲二人正被敬酒,脫不開身。
陳凡在隔壁坐下後,便有柳石居的掌櫃親自帶人呈上了熱毛巾。
陳凡接過,擦了擦臉,誰知那掌櫃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并沒有離開。
陳凡心裏正有些詫異,卻聽那掌櫃道:“大人能來我松江府赴任,阖府士紳沒有不高興的,尤其是小人的姐夫,聽說大人來了之後,專讓小人抽空跟大人說一聲,他想要單獨拜見大人!”
陳凡轉頭看了看對方,淡淡道:“你姐夫是……”
那掌櫃連忙笑道:“小人的姐夫說起來跟大人還有點緣分。”
“鄙人姓何,父親何拳,乃是前任太醫院院正。”
陳凡聞言,手上的茶盞蓋撥弄茶葉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何拳?
這名字陳凡聽着隻覺得耳熟,再聽到太醫院院正時,他恍然道:“你是何典記什麽人?”
那掌櫃聞言連忙笑道:“那是家姊!小人有兩個姐姐,一個兄長,大姐進宮做了典記,跟陳大人曾有一面之緣。家兄如今外放福建,放了一任縣令。小人說的姐夫就是二姐的夫婿。”
一聽是何彩娥的弟弟,陳凡點了點頭道:“你請他進來吧。”
上次跟陸慕貞見過一面,也問了這個女弟子如今在宮裏的情況。
何彩娥雖然在南禮部時,給人感覺不苟言笑,但自從陸慕貞入了宮,因是何彩娥招進去的人,所以相互之間還算融洽,陳凡不能不賣這個面子。
不一會兒,一個身着湛青細布的青年走了進來,剛進門就要跪倒。
陳凡上前想要攙他,誰知他堅持行了大禮:“小人見過郡丞大人。”
陳凡眯起了眼睛道:“你是讀書人?”
一般人稱呼陳凡,有叫“陳大人”的,有叫“陳同知”的。
普通百姓稱呼他,可以稱呼“二老爺”。
隻有讀書人會稱呼同知交“郡丞”、“貳侯”或者“陳公”,當然“陳公”要年紀大些的官員才可稱呼。
果然,那人道:“學生林懋勳,跟陳大人還算是鄉試同年,不過大人是解元,學生慚愧,隻考了個一百九十二名。”
聽說是鄉試同年,那也就是說,對方是個舉人。
按照道理來講,舉人、同年這兩個身份,對方并不需要見面下拜行那麽大的禮。
所謂禮下于人,必有所求,陳凡一下子神經就敏感了起來。
兩人叙了叙鄉試的舊誼,果然,這林懋勳就說到了今天拜訪他的目的。
“學生舉業平平,勉強考中了舉人,但也知道自己不是塊進士的料子,故而也沒參加科試,幸而家中薄有資财,便出來做些小生意養家糊口。”
“哦?準備做什麽生意?”
“西門幾月前被倭寇攻破,學生想承接城牆修繕和西城燒毀區域的重建。”
這……
這是這個時代的房地産老闆呐!
聽到這,陳凡的臉上的笑容緩緩斂起:“這件事,你應該去找皇甫知府。”
林懋勳連忙道:“皇甫大人馬上就要去河南赴任,這攤子事他甩手不管了,所以才求到大人這裏。”
陳凡“唔”了一聲,并沒有給個準确的答複。
林懋勳還以爲他拿喬,趕緊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來:“大人,這是小人的一點心意,請大人留着賞人。”
陳凡并沒有接那張銀票,隻是擺了擺手道:“出來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剛上任,什麽情況都不了解,等了解之後再說吧。”
“大人請務必收下小小心意。”
陳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起身離開了。
房中二人待他走後,林懋勳道:“這算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那柳石居的掌櫃道:“應該沒有問題,就憑大姐當年幫了他一忙,他就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