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午後,沈陽城的日頭正烈
楊宇霆難得褪去了軍服,穿上了他一身久違的皮夾克休閑裝,整個人顯得年輕了不少。
“副司令,上海來的張石川、鄭正秋先生到了。”譚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楊宇霆點點頭,特意出門去迎接了,爲了這兩位文化界的翹楚,楊宇霆可謂是煞費苦心,換下軍服也是想讓自己的兵味淡一些。
院門口走進兩個人,前頭的張石川穿着藏青色西裝,領口系着漿挺的白襯衫,手裏拎着個棕色皮箱,額角沁着薄汗卻依舊精神,後頭的鄭正秋穿得随意些,淺灰色長衫下擺沾了點塵土,懷裏抱着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鏡片後的眼睛透着幾分急切。
“二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楊宇霆大步迎上去,伸手握住張石川的手“早聽說上海明星公司的兩位是中國電影界的能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石川連忙回握,語氣裏帶着難掩的激動“楊副司令客氣了!去年918的時候,東北軍将士以血肉之軀守住東北,打退日軍,全國上下無不振奮。我們倆從報紙上看到消息時,就想着一定要來東北,爲諸位英雄做點什麽。”
鄭正秋也上前一步,把懷裏的本子遞過去“副司令,這是我們路上草拟的電影腳本大綱。我們想拍一部抗日題材的片子,就以去年的東北保衛戰爲背景,把東北軍将士的英勇、老百姓的支援都拍進去,讓全國人都看看,咱們中國人有骨氣,守得住家國!”
“進屋說,進屋詳談。”楊宇霆接過本子,招呼兩位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來到辦公室後,楊宇霆随手翻了翻這個電影的故事大綱,有些憂心的問道“你們想拍這個?知道這片子要是拍出來,會惹來多少麻煩嗎?上海離南京近,鬼子在上海那邊勢力頗大,你們就不怕?還有南京先生那邊?”
張石川挺直脊背,聲音擲地有聲“怕就不來了!去年東北軍浴血奮戰時,沒怕過日軍的飛機大炮。我們拍電影,不過是拿攝影機當武器,更沒什麽好怕的。隻是這片子要拍得真實,離不開東北軍的支持,我們想借些裝備,也想請些将士當顧問,讓演員們學學怎麽握槍、怎麽行軍,要是能實景拍攝去年打仗的地方,就更好了。”
楊宇霆聽到這話,突然笑了,敬佩的說道“好!好一個‘拿攝影機當武器’!你們有這份心,我楊宇霆舉雙手贊成!别說借裝備、請顧問,就是你們要拍城牆、拍戰壕,隻要不影響防務,随便拍!”他轉頭對身邊的陳白仁說道“去通知軍事廳,配合拍攝這部電影。他們要什麽,隻要合理,都給批!”
陳白仁剛要應聲,鄭正秋連忙擺手“副司令,裝備和人力已經夠麻煩您了,經費我們自己帶了些,就不勞您費心了。”
“經費?”楊宇霆皺了皺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支票,遞給鄭正秋“這是五十萬大洋,算我個人贊助的。你們别嫌少,拍電影要花錢的地方多,服裝、道具、膠片,哪樣不要錢?要是不夠,再跟我說。你們二人是中國電影界的頭把交椅,能夠拍攝我們抗日的故事,本身就對我們東北是一種有力的宣傳,錢我們是一定要出的。”
張石川和鄭正秋看着支票上的數字,都愣住了。鄭正秋眼圈有些發紅,把支票推回去“副司令,這太多了,我們不能要。”
“拿着!”楊宇霆把支票塞到他手裏,語氣不容置疑,“這不是給你們的,這片子拍好了,能讓更多人記着犧牲的将士們的功勞,比我給他們立塊碑還管用。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楊宇霆!”
二人見他态度堅決,隻好收下支票,張石川握着支票,聲音有些哽咽“副司令放心,我們一定把片子拍好,不辜負您的信任,也不辜負東北軍将士的血汗。”
接下來的兩個月,沈陽城裏處處能見到電影拍攝的身影。在北陵公園附近的戰壕裏,張石川拿着擴音喇叭,指揮演員們趴在地上,模仿去年士兵們射擊的姿勢,鄭正秋則蹲在一旁,給扮演百姓的群演說戲“一會兒送糧食的時候,要走得急些,臉上要帶着擔心,但眼神得有勁兒,就像你們真的在給親人送吃的一樣。”軍事廳的李參謀站在不遠處,時不時上前糾正演員握槍的姿勢“槍托要抵緊肩膀,不然後座力會傷着自己。”
有一次,他們在沈陽城牆拍攝攻城的戲,需要模拟日軍飛機轟炸的場景。楊宇霆直接和馮庸溝通,調了空軍的飛機過來,實拍。
11月初,電影終于拍完了,定名爲《九一八》。首映式設在沈陽最大的“東北影院”,楊宇霆和少帥特意穿着軍裝出席,坐在第一排。當銀幕上出現東北軍将士們舉着旗幟,在城牆上高呼“保衛東北”的畫面時,影院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當看到百姓們推着小車,冒着炮火給前線送糧食時,不少人悄悄抹眼淚,最後,當銀幕上出現“勿忘國恥,振興中華”八個大字時,少帥站起身,用力鼓掌,全場觀衆也跟着站起來,掌聲持續了足足五分鍾。
《九一八》上映後,迅速傳遍全國。在上海,影院門口排起了長隊,不少人看完後自發組織募捐,在北平,學生們舉着“向東北軍學習”的标語,在街頭放映露天電影,在武漢,百姓們看完後,稱贊這部片子“喚醒民心,功不可沒”。
這年年底,張石川和鄭正秋帶着《九一八》的拷貝再次來到沈陽,給楊宇霆帶來了一個消息。
這部片子在南洋和美國也上映了,不少華僑看完後,主動捐款捐物,支援東北軍。楊宇霆聽了,笑道“我說吧,這片子比立碑管用。以後要是還想拍抗日題材的片子,随時來沈陽,我還支持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