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6日,上海,虹口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與南京指揮室裏的意氣風發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裏裹着揮之不去的硝煙與陰霾。
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此刻正佝偻着脊背站在巨大的淞滬戰局地圖前。
作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日本聯合艦隊總司令山本五十六中将身着海軍白服,大步走了進來,軍靴踩在木質地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臉色同樣沉郁,眉峰擰成一團,進門後甚至沒來得及行禮,便沉聲道“松井君,我剛從旗艦上來,前線的情況,比你電報裏說的,還要糟糕十倍!”
松井石根緩緩轉過身,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疲憊“山本君,你終于來了。不用看前線,我這裏的戰報,已經堆了三尺高。大軍被五十萬支那軍死死困在淞滬,前無出路,後無補給,我們現在,就是砧闆上的魚肉。”
山本五十六走到地圖前,沉聲說道“我們的撤退計劃,大本營已經批準了。”
“那就好,隻要把這些精銳部隊撤回去,陸軍就還有希望”松井石根的身子晃了晃,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山本君,隻是就這麽撤了,我怎麽向東京交代?怎麽向天皇陛下交代?”
“交代?”山本五十六冷笑一聲“留着這些部隊,還有交代的機會,若是讓他們全部戰死在淞滬,你我都要切腹謝罪!松井君,認清現實吧,撤退,是唯一的活路!”
松井石根閉上眼,良久,才重重地歎了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不甘盡數褪去,隻剩下冰冷的理智“好,撤!山本君,你說,什麽時候撤?怎麽撤?”
“8月10日,淩晨四點,正式開始撤退!”山本五十六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開口,語氣斬釘截鐵,“還有四天時間,足夠我們做準備。海軍這邊,我已經下令,從舟山群島、九州島緊急調運運輸船,一共集結三十艘大型運輸艦,五十艘登陸艇,全部在吳淞口外的公海待命,隻要陸軍能沖到岸邊,我們就能接走他們。這四天裏,海軍的航空兵會全力出動,對支那軍的炮兵陣地進行轟炸,給你們争取調兵的時間。”
松井石根立刻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杆,開始在地圖上勾畫,語速極快,帶着幾分孤注一擲的急切“四天,時間夠了。隻是這二十幾萬大軍,不可能全部撤走。支那軍的包圍圈太密,我們的部隊分散在上海市區、虹口、寶山、金山衛各個陣地,能撤出去多少,就要看運氣和戰鬥力了。我隻有一個要求,精銳必須先撤,帝國的骨血,不能丢在這片土地上!”
“這是自然。”山本五十六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日軍師團标記上,他是海軍當中少有的,把帝國利益看的比陸海軍相争更重要的軍官之一“陸軍的精銳,是帝國的根本,必須優先撤走。海軍這邊,會不惜一切代價掩護精銳撤退。”
松井石根指向地圖上的第七師團與第八師團的标記處,那是他手裏最鋒利的兩把尖刀,也是日軍常備師團裏戰鬥力最強的部隊,總兵力足足五萬人,清一色的甲種常備師團編制,裝備精良,老兵占比七成以上,從淞滬開戰至今,一直是攻堅的主力,也是他最後的底氣。
“第一批撤退的,必須是第七師團和第八師團!”松井石根說道“這兩個師團,五萬兵力,是我華中方面軍的絕對主力,也是帝國常備師團裏的王牌,戰鬥力冠絕全軍。他們駐守在虹口核心陣地,離吳淞口最近。8月9日夜,讓他們放棄所有非必要的重武器,輕裝集結,淩晨四點,海軍航空兵開路,他們立刻向吳淞口突圍,必須第一個登船,這五萬人,我要一個不落的撤出去!”
山本五十六立刻應下“我會讓聯合艦隊的主力戰艦全部停靠在吳淞口外,航空兵提前半小時對寶山方向的支那軍陣地進行飽和轟炸,這兩個師團,是帝國的精銳,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松井石根的指揮杆,又緩緩移向第三師團、第十三師團、第九師團、第十二師團的标記處,這些都是日軍的老牌甲種師團,駐守在上海市區的核心地帶,總兵力加起來五萬五千人,雖不如第七、第八師團精銳,卻也是久經沙場的主力,是華中方面軍的中堅力量。
“第二批撤退的,就是這四個甲種師團。”松井石根的語氣稍緩,卻依舊帶着凝重,“第三師團守閘北,第十三師團守靜安寺,第九師團守楊浦,第十二師團守南市,這四個師團,8月10日清晨六點開始突圍,跟在第七、第八師團身後,沿着黃浦江岸向吳淞口靠攏。他們的任務,一是掩護第一批部隊登船,二是盡可能的帶走所有能帶走的軍械物資。這五萬多人,能撤出來多少算多少,至少,要把師團的建制留下來。還有啓東的116師團和117師團的三萬人,隻要能撤出這十幾萬人,帝國陸軍的元氣就還在。”
說到這裏,松井石根的指揮杆,猛地掃向上海外圍,太倉、金山衛、青浦一帶的陣地,那裏駐守着的,是第二十一師團、第二十二師團、第二十四師團,還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師團,都是日軍的乙種、丙種師團,新兵占比極高,裝備也遠不如主力師團,此刻正被東北軍的部隊死死咬住,在包圍圈的最外層苦苦支撐。
指揮杆停在這些标記上,松井石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沒有半分溫度,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漠然,那是一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也是戰敗者最後的無奈與殘忍
“至于這些外圍的部隊,就讓他們留下來,扛住!”
這句話落下,作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滞,山本五十六的眉頭幾不可查的皺了一下,卻終究沒有反駁。他知道,松井石根這麽做,是唯一的辦法,想要保住精銳,就必須有人留下來斷後,有人用血肉之軀,給主力部隊争取撤退的時間。
松井石根的指尖,在這些師團的标記上狠狠劃過,聲音沙啞而冰冷“他們駐守在包圍圈的最外層,離吳淞口最遠,也最容易被支那軍咬住。8月10日之前,讓他們全部放棄外圍的輕陣地,收縮防線,死死守着太倉、金山衛、青浦這三個口子,無論支那軍的攻勢有多猛,無論傷亡有多大,都不準後退一步!他們的任務,就是拖住支那軍的主力,讓他們沒法分兵追擊撤退的部隊。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必須把支那軍的腳步,攔在上海外圍!”
“但願一切順利。”山本五十六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