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5日,南京,第三戰區總指揮部。
入夏的金陵城,已經裹上了一層燥熱的暑氣,梧桐枝桠瘋長,遮天蔽日。總指揮部院牆高築,門口衛兵荷槍實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得很。
院子深處的議事堂,朱漆大門緊閉,堂内擺着一張厚重的楠木長桌,幾盞清茶,氤氲的熱氣袅袅,卻驅不散屋裏那股子山雨欲來的凝重。
議事堂裏的人還沒到齊,偌大的廳堂裏,隻坐着兩個人。
少帥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面前的茶杯還沒動,茶盞裏的碧螺春浮着嫩芽,熱氣一點點散了。
“李幼鄰這孩子着實不錯,和麗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少帥前幾天剛剛參加了李幼鄰和楊麗卿的婚禮,由于廣西前線戰事緊張,李宗仁無法抽身前來,少帥替代了李宗仁的位置,主持了一對新人的婚禮。
楊宇霆由于女兒出嫁,心情也低落了好幾天,畢竟是自己的小棉襖,嫁給了他人爲婦,心中萬千個舍不得。
“漢卿,王家貞從蘇俄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到底是個什麽說法?”楊宇霆故意岔開了話題。
“姐夫,王家貞這次從莫斯科回來,帶的是莫洛托夫的親筆信,還有蘇俄外交部的正式電報,大概意思就是和德國不存在同盟關系,隻是外交上的尋求安全保障的虛與委蛇。”少帥說道“莫洛托夫在信裏說得明白,現在的德國太兇了,吞并波蘭,吞并捷克斯洛伐克,整個歐洲都被小胡子攥在手裏,蘇俄北邊挨着芬蘭,西邊對着德國,腹背受敵,實在是扛不住。簽這個條約,不過是想給自己争點喘息的時間,緩一緩,也好整軍備戰。他特意提了,蘇俄心裏清楚,奉軍才是蘇俄的真正盟友。”
“四大林的話也是半真半假。”楊宇霆說道“莫洛托夫倒是個可以信賴的人,隻是他的地位現在在蘇俄也是岌岌可危,葉若夫貝利亞等人都在不停的攻讦他。”
倆人正低聲說着,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先是沉穩的皮鞋聲,跟着是布鞋的輕響,議事堂的門被推開,人影陸續走了進來,屋裏的氣氛,瞬間從私下的閑談,變得嚴肅起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程潛,一身戎裝,肩章锃亮,面色沉穩,眉眼間帶着軍人的剛毅,進門後對着少帥和楊宇霆微微颔首,徑直走到長桌右側落座,不多言不多語,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神色凝重。
緊随其後的是唐生智,同樣一身軍裝,隻是眉宇間帶着幾分疲憊,他推門進來後就直接說道“總司令,鄰公,目前第三戰區下屬的第一集團軍和第四集團軍,一共七十萬軍隊,新兵的補充和整備都算是完成了。隻是黔軍,川軍,魯軍等部的制式武器裝備還需要些時間才能補齊。”
“辛苦孟潇兄了。”楊宇霆說道。
再進來的,是馮玉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布軍裝,身形魁梧,嗓門也大,進門的時候步子邁得急,帶着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隻是目光掃過堂内,看到少帥和楊宇霆坐在最前頭,又瞥見主位旁邊空着的那把椅子,臉色微微僵了一下,腳步慢了幾分,終究還是沒說什麽,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雙手抱胸,眉頭擰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果然,沒過片刻,門口傳來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夾雜着拐杖觸地的“笃、笃”聲,不算響亮,卻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堂内原本低聲的交談,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目光望向門口。
吳佩孚來了。
已是六十幾歲的老人,須發皆白,梳得整整齊齊,一身藏青色的綢緞馬褂,襯着清癯的面容,腰背依舊挺直。
少帥和楊宇霆對視一眼,倆人率先迎了上去,一左一右,伸手攙扶住吳佩孚的胳膊,動作恭敬,半點不敢怠慢。
“世伯,您來了。”少帥的語氣裏滿是敬重,扶着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攙着他往前走,“這天熱,您慢些走,别累着。”
楊宇霆也颔首躬身,語氣謙和“玉帥,裏頭坐,茶都給您備好了,熱着的。”
吳佩孚微微颔首,蒼老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目光落在倆人身上時,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手搭在少帥和楊宇霆的胳膊上,借着倆人的攙扶,一步步走到主位旁邊的那張太師椅上落座,拐杖靠在椅邊,指尖輕輕敲着扶手,目光掃過堂内衆人,最後落在馮玉祥身上,隻是淡淡一瞥,馮玉祥原本緊繃的臉,竟不自覺地松了幾分,頭微微低下,不敢與他對視。
這就是北洋元老的分量。
吳佩孚這輩子,勝敗榮辱都經曆過,如今雖是賦閑,卻依舊是北洋系最後的臉面,隻要他往這裏一坐,馮玉祥就不敢亂說話,不敢亂搗亂,這堂上的氣氛,就穩了大半。
衆人重新落座,長桌兩旁,終于坐得滿滿當當。
終于,還是程潛先開了口,他清了清嗓子“總司令,今天大家來說讨論歐洲的戰事的?”
少帥點點頭“聽說小胡子已經對西線開戰了”
他這話一出,像是捅開了馬蜂窩,堂内瞬間就熱鬧起來,原本凝重的氣氛,多了幾分嘈雜和焦躁。
唐生智皺着眉,率先接話,語氣裏帶着幾分疑惑“是啊,現在消息太亂了。前天我聽說的消息,說是英法聯軍已經攻入德國本土了,德軍節節敗退,眼看就要撐不住了。可昨天又有消息傳過來,說荷蘭已經被德軍打下來了,女王都流亡英國了。這兩個消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到底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實在是分不清。”
馮玉祥也忍不住開口了,“依我看,德國是打不過英法的。英國有着世界第一的海軍,法國那是世界第一的陸軍強國,二百多萬的部隊擺在前線,累死德國也是打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