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貞心中暗贊，戴高樂果然聰明過人，一點就透。

他沒有否認，而是坦然點頭“将軍，我今日前來，确實是爲了法屬印度支那的事宜。不過在談具體交易之前，我想先表明國府的立場：我們承認自由法國是法國唯一合法的征服，是法蘭西民族的真正代表，而那個向小胡子屈膝投降的維希政府，不過是賣國求榮的傀儡，毫無合法性可言。”

這句話顯然說到了戴高樂的心坎裏。他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語氣也緩和了幾分“中國的認可，對我們而言意義重大。如今國際社會雖有部分國家承認自由法國，但仍有不少國家對維希政府抱有幻想。得到中國這樣的大國支持，是對我們合法性的重要背書。”

王家貞見狀，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堅定地看着戴高樂“将軍，中國願意爲自由法國提供實質性的支持。但我們也有一個條件——中國希望與自由法國簽署一份協定，将原法屬印度支那，也就是越南、老撾、柬埔寨三國的主權，通過條約的形式正式轉讓給中國。”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陷入了死寂。

戴高樂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眼神變得冰冷，緊抿的嘴角透出一股怒意。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王家貞，語氣中帶着強烈的不滿“王副部長，你這是在趁火打劫！法屬印度支那是法國的殖民地，是法蘭西帝國的一部分，即便現在被日軍占領，其主權也理應屬于法國。自由法國絕不會爲了一時的援助，出賣國家的領土主權！”

戴高樂的反應在王家貞的預料之中。

他沒有絲毫慌亂，依舊從容地坐着，緩緩開口“将軍不要生氣。我并非趁火打劫，而是在爲雙方尋求共赢。将軍不妨冷靜下來想一想，如今的法國，連本土都被納cui占領，您又何來力量收複遠在亞洲的殖民地？法屬印度支那現在被日軍控制，中國軍隊浴血奮戰，才奪回了老撾北部，即将解放整個中南半島。即便将來戰争結束，法國想要重新掌控這片土地，也絕非易事——且不說路途遙遠，後勤補給困難，單是當地人民的獨立訴求，就足以讓法國焦頭爛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将軍您現在的核心目标，是反攻法國本土，推翻納cui的統治，打敗維希法國征服，重建法國。想要實現這個目标，您需要的是軍隊，是裝備，是國際社會的廣泛承認。而這些，中國都能爲您提供。我們可以爲自由法國提供2000萬大洋的資金援助，用于招募士兵與購買物資。此外，我們還能爲您提供5萬人的日械裝備，這些都是中國軍隊在戰場上繳獲的日軍武器，性能優良，足以武裝4個滿編法國師。有了這些，您的軍隊實力将得到質的提升，反攻法國的希望也将大大增加。”

戴高樂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王家貞的話，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他不得不承認，王家貞說得沒錯，法屬印度支那對現在的自由法國而言，确實是一塊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樓閣”。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援助，是能讓他反攻法國的力量。

“将軍，您是一個有遠見的領袖。”王家貞趁熱打鐵“您應該清楚，自由法國的合法性，不能僅僅依靠一份《聯合國家宣言》。您需要足夠的實力，需要更多大國的承認。英國對您并非真心支持，美國也隻是出于反法西斯的需要才與您合作。而中國，作爲反法西斯同盟的四大國之一，作爲亞洲戰場的主要力量，我們的承認與支持，對您未來掌控法國，至關重要。隻要您答應這份協定，中國将在國際社會上全力支持自由法國，承認您是法國唯一合法的領袖，并且在您反攻法國時，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戴高樂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辦公室裏的氣氛異常凝重，隻有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不斷變化，時而堅定，時而猶豫，顯然内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掙紮。

作爲一名驕傲的法國軍人，他絕不甘心放棄國家的領土主權。但作爲自由法國的領袖，他更清楚自己肩負的責任——爲了法國的解放，他可以犧牲個人的榮辱，甚至可以做出一些看似屈辱的妥協。法屬印度支那對現在的他而言，确實是一塊無關緊要的“雞肋”，而中國提供的援助，卻是他反攻法國的“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戴高樂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他擡起頭，直視着王家貞的眼睛，語氣鄭重地說道“王副部長，你提出的條件，确實非常誘人。但這關乎法國的領土主權，我需要時間仔細考慮。今日天色已晚，我們明日再談，如何？”

王家貞微微一笑，起身道“好。我給将軍足夠的時間考慮。希望将軍能做出明智的選擇。”他知道，戴高樂已經心動了，剩下的隻是時間問題。

離開自由法國辦事處，王家貞乘車返回駐地。車窗外，華盛頓的夜景燈火璀璨，他的心情卻并不輕松。

而此時的自由法國辦事處辦公室裏，戴高樂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華盛頓的夜空，點燃了一支雪茄。雪茄的煙霧缭繞，模糊了他的面容，卻掩蓋不住他眼中的掙紮與決絕。他想起了淪陷的巴黎，想起了那些在納粹鐵蹄下受苦的法國人民，想起了自己兩年多來的颠沛流離與苦苦抗争。

“領土主權……”他低聲呢喃，手指用力攥緊了拳頭“沒有國家的自由，何談領土的完整？”

雪茄燃盡，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張法屬印度支那的地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遙遠的土地上。最終，他緩緩閉上雙眼，仿佛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

1942年1月3日清晨，王家貞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複推演着與戴高樂的談判細節，思考着應對各種情況的策略。他知道，今日的會面，将決定這場外交博弈的最終結果。

上午十點，王家貞準時抵達自由法國駐華盛頓辦事處。

戴高樂的辦公室裏，光線略顯昏暗。戴高樂坐在辦公桌後，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法屬印度支那的地圖，地圖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記号。

“王副部長，請坐。”戴高樂的聲音多了幾分疲憊與決絕。

王家貞落座後，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将軍，考慮得怎麽樣了？”

戴高樂擡起頭，緩緩開口“王副部長，我仔細想了一夜。你說得沒錯，自由法國現在最需要的，是反攻法國本土的力量，是國際社會的廣泛承認。法屬印度支那對我們而言，确實是一塊難以掌控的遙遠領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鄭重“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這份協定中必須明确寫明，中國獲得的是法屬印度支那的主權，而非殖民統治權。戰後，中國需尊重當地人民的意願，如果當地人民民族選擇獨立，中國要予以尊重。此外，協定中要明确标注，中國對自由法國的援助，是基于反法西斯同盟的合作，而非對法國領土的掠奪。”

王家貞心中一喜，戴高樂的條件，意味着他已經同意了主權轉讓。他立刻點頭道“将軍放心，這些條件我們都可以接受。中國軍隊解放中南半島，目的是将當地人民從日軍的殘暴統治中解救出來，絕非推行殖民統治。戰後，我們會根據當地人民的意願，妥善處理越南、老撾、柬埔寨的獨立問題。協定的措辭，我們可以共同商議，确保符合雙方的利益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