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10日,越北的潮熱被一路南下的風裹挾着,吹到了義安省的榮市地界。
這座臨河而建的城池,早在法屬殖民時期便是北中部的商貿要沖,藍江穿城而過,将成片的法式磚樓與越式竹樓分割在兩岸。
此刻,城外的曠野裏,潘文華的第三十二集團軍五萬将士正悄然鋪開陣型,炮口直指榮市的城牆——他們追着日軍第六十二師團的尾巴,從河内以南一路奔襲至此,終于将這支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部隊逼進了這座孤城。
潘文華如今也不是從前的川軍裝備了,自從真心投靠了國府後,他的川軍部隊鳥槍換炮,換上了全副武裝的日械裝備,川軍本也悍勇,有了好裝備後,更是敢一個集團軍追着對面的一個師團跑,追的六十二師團,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榮市城頭,日軍的旭日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第六十二師團的士兵們正佝偻着身子加固工事,炮管從城垛的縫隙裏探出來,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城外的中國軍隊陣地。連續數日的奔逃早已耗盡了這支日軍的銳氣,士兵們臉上滿是疲憊與驚懼,不少人的軍靴早已磨破,露出的腳趾沾着泥污,行軍鍋裏的米粥飄着焦糊味,卻連一口熱乎的都喝不上。
“師團長,支那軍已經把城圍死了!”一名日軍參謀跌跌撞撞地跑進指揮部,手裏的電報被汗水浸透,“南邊的補給線也被切斷了,我們跑不動了!”
第六十二師團師團長三宅俊雄咬牙切齒地拍着桌子,目光掃過牆上的地圖,榮市周邊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唯有依托城牆死守待援。他猛地拔出軍刀,刀尖直指窗外,軍刀寒光映着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傳令下去,加固城牆,把所有能用上的民房都拆了,給我築成街壘!榮市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也得拉上墊背的!”
而此刻的榮市城内,一處隐蔽的竹樓裏,正彌漫着緊張到窒息的氣息。
越盟的領袖胡志暗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他的身後,是越盟的核心骨幹,市内還聚集着近萬名武裝人員——這些人裏,有扛着鋤頭的農民,有握着砍刀的漁民,也有揣着老舊步槍的青年,他們的眼神裏,燃着反抗的火焰。竹樓的牆角,堆着爲數不多的武器,大多是從法軍和日軍那裏繳獲的舊槍,甚至還有不少長矛與大刀,鏽迹斑斑的刃口在昏暗中閃着冷光。
“中國軍隊已經到了城外,”一名越盟骨幹壓低聲音說道“潘文華的第三十二集團軍,足足五萬人!隻要我們在城内起事,裏應外合,一定能把第六十二師團趕出榮市!”
胡志暗緩緩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這些日子,越盟在榮市秘密積蓄力量,就是等着一個機會,将侵略者徹底趕走。如今,中國軍隊兵臨城下,正是最好的時機。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有力,穿透竹樓裏的沉悶空氣“傳令下去,今夜三更,城内各處同時起事!先奪取日軍的軍火庫,再打開城門,接應城外的中國軍隊入城!記住,我們的目标,是光複榮市,光複整個越南!”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榮市的地下蔓延開來。越盟的成員們悄悄集結,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那裏,是中國軍隊的陣地,是他們眼中的希望。竹樓的門縫裏,漏出點點星火,像是黑暗中跳動的心髒。
而城外的第三十二集團軍指揮部裏,潘文華正對着一份電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電報是楊宇霆從河内發來的,字迹清晰,語氣不容置疑
“暫緩攻城三日,越盟非我軍建制武裝,不予接洽,靜觀其變。”
潘文華将電報拍在桌上,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身望向榮市的方向,眼底滿是不解。他麾下的将士們,早已摩拳擦掌,隻待一聲令下,便要攻城拔寨。可參謀總長的命令,又不得不從。
“司令,爲何不攻城?”一名旅長忍不住闖了進來,軍裝的領口敞開着,滿是汗水,“第六十二師團已是強弩之末,我們一鼓作氣,定能拿下榮市!”
潘文華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總座有令,暫緩三日。越盟在城内活動,與我軍并無瓜葛,我們隻需靜觀其變,待三日之後,再行攻城。”
命令傳達下去,城外的五萬将士雖然滿心疑惑,卻還是遵守着軍令,隻是将包圍圈縮得更緊,警惕地盯着城頭的動靜。曠野裏,風吹過士兵們的鋼盔,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聲的歎息。
夜色漸深,榮市城内一片死寂,隻有偶爾傳來的日軍巡邏的腳步聲,敲打着青石闆路,敲打着人心。三更時分,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如同一個信号,瞬間點燃了榮市的反抗之火。
“起事!”
胡志暗一聲令下,率先沖出竹樓,手中的老舊手槍噴出火光。越盟的武裝人員從四面八方湧出,他們高喊着越語口号,聲音響徹街巷,沖向日軍的據點,沖向城門的方向。竹樓的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槍聲、喊殺聲、爆炸聲,瞬間撕裂了榮市的甯靜。
日軍猝不及防,一時間被打得暈頭轉向,不少據點被越盟攻占,軍火庫裏的武器被源源不斷地運出來,武裝起更多的反抗者。胡志暗沖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格外挺拔,手臂上的袖章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是越盟的标志,紅底黃星,在夜色裏格外醒目。
他望着越來越近的城門,眼底滿是希冀——隻要打開城門,城外的中國軍隊便能入城,勝利就在眼前。
可他不知道的是,城外的中國軍隊,正按兵不動。
第六十二師團師團長三宅俊雄聽到城内的槍聲,先是一驚,随即反應過來,猙獰的笑容爬滿了臉頰,他一腳踹翻身邊的凳子,厲聲嘶吼“好!好得很!這些越盟的亂黨,竟然敢在老子的眼皮底下鬧事!傳令下去,所有部隊,給我清剿!甯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日軍的反撲如同狂風驟雨。早已嚴陣以待的日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槍,朝着越盟的武裝人員瘋狂掃射。重機槍的火舌噴吐着死亡的氣息,炮彈落在街巷裏,炸起漫天的塵土與血肉。越盟的武裝人員雖然悍不畏死,可手中的武器太過落後,根本無法與裝備精良的日軍抗衡。
巷戰,慘烈的巷戰。
竹樓被炮火點燃,化爲一片火海,噼啪作響的火焰吞噬着那些簡陋的房屋,也吞噬着那些鮮活的生命。越盟的成員們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藍江的水,染紅了榮市的青石闆路。胡志暗的手臂被流彈擊中,鮮血汩汩地往外冒,他咬着牙,撕下衣角包紮傷口,依舊沖鋒在前,可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反抗的聲音越來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