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看着性情溫和,實則遠比常人剛毅。這是一匹烈馬。”
三皇子姜桓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白仙兒的身邊。
望着陸承安離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烈馬?呵,天下英才,哪個不是烈馬?”
白仙兒語氣中透着一股無力感。
姜桓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白仙兒轉過身,緩緩行禮。
“三殿下,這件事恐怕仙兒無能爲力了...”
姜桓稍稍沉思片刻後,輕輕點頭。
“無妨,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等他在長幾歲,碰幾次壁就好了。”
姜桓說完便直接離開了。
烈馬?再烈的馬見了真龍,也隻能俯首臣服。
白仙兒沉默不語,心中卻在自問道;
“他那樣的人,真的會因爲碰幾次壁就妥協嗎?”
————
妥協?自然不可能...
陸承安走在回城的路上,心頭默默思量。
不難猜測,今天這場赴會白仙兒也隻不過是中間人,充當說客的角色。
而幕後的真正推動者,大概率就是那位三皇子。
将這兩次赴約的經曆在心中複盤之後陸承安發現,求教學問是假,考察學問才是真。
通過這兩次論道,白仙兒已經能夠确定陸承安确實是有真才實學的。
考察的目的,便是爲了最後臨别前白仙兒提出的那個開辦學府的提議。
其實一開始陸承安并不抗拒。
畢竟作爲他自己的計劃,開辦學府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最重要的一個步驟。
但是陸承安沒有料到,對方所謂的開辦學府,竟然隻是爲了一家私學。
而且從幕後的三皇子來看,這間學府最大的作用甚至都不是傳道授業,而是爲了幫助他謀取至尊之位。
如果真是這樣,則完全違背了陸承安傳道的初衷。
他要的傳道,是将聖人之學推廣到天下子民的一言一行之中。
讓所有人都能明白,何爲克己修身,何爲至誠之道。
而不是服務君王來統治黎民百姓。
陸承安知道,他拒絕了三皇子也就等于放棄了光明正大開辦學府的機會。
但他不後悔。
就算将來碰壁,他也絕不可能妥協。
這無關尊嚴或者風骨,而是他修行的大道根基。
推翻這份初衷,就等于推翻了他修行所秉持的一切。
這比死還可怕。
想着這些心事,不知不覺便已經走到了京都城的外郭。
一座天都城,細細劃分共有四個階層。
最中央的自然是皇城,皇城内隻有皇室以及皇親才能居住。
皇城外便是内城,這裏住着的則是京中王侯将相,世家豪門,以及各大衙門府邸。
再往外便是外城,居住的則是京都尋常百姓,比如大哥陸澤安的房子就在這裏。
最後一層,便是那些如同衆星拱月一般圍繞着天都城城牆而建的外郭。
主宰外郭裏的百姓也算是京都戶籍,隻因無力在城内購置房産,或者需要在城外務農,所以便住在城外的外郭。
前文提到過,這個世界是有妖魔鬼怪存在的。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這些邪物就越猖獗。
像天都城這樣的皇朝都城,有國運龍氣庇護,尋常邪物隻要一靠近就會被直接燒得神形俱滅。
但國運龍氣庇護也是有一定範圍的,離天都城越遠,庇護的能力也就越弱。
所以外郭的百姓雖然知道天都城附近不太可能會有妖魔出現,但還是會拼了命的往城牆附近靠近一些。
這就導緻了從城外進城這段路上,越靠近城門口,就越是繁鬧。
再加上京兆府對城外的管制并不嚴格,所以外郭魚龍混雜,雞鳴狗盜之輩層出不窮。
更有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在外郭橫行。
在這裏,五文錢就能睡一個失足少女。
舍得銀子的話,買一兩個面容姣好的黃花閨女也是輕而易舉。
不願意賣?那簡單,直接搶就是了。
就算告到城内衙門,沒有關系的也隻是罰點銀子,有關系的說不定還要倒打一耙。
這不,從雲湖回來的陸承安正好就撞見這一幕。
強搶民女。
隻是等他發現的時候卻爲時已晚。
那十七八歲的姑娘性子極爲剛烈,眼見自己弟弟就要被打死,竟然把心一橫直接撲向邊上的栅欄。
削尖了的欄杆直接刺穿了她的胸膛,陸承安以‘天涯若比鄰’的神通都沒來得及救下她。
那幾個施暴者見姑娘自缢,立即沒了興趣,狠狠踢了地上的少年幾腳然後罵罵咧咧的就要離去。
忽然發現少女的屍體邊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風度翩翩的少年。
“咦?這小子什麽時候出現的?”
“見鬼了這是...”
“看他衣着,不像是外郭的人...”
“城内公子哥跑來外郭做什麽?找樂子?”
“晦氣,走吧,喝酒去...”
這是陸承安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在心中湧現出殺意。
又恰好撞見他此時心情不佳。
神庭紫府内,那一道道浩然正氣不斷翻湧。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出手的時候,地上躺着的那個少年默默爬了起來。
踉踉跄跄,一臉血迹。
陸承安正要伸手去扶,可看到少年眼神的那一瞬間,他卻愣住了。
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蓦然生疼。
少年人雖然一身是傷,但臉上卻沒有半點痛苦的神情,一雙眼睛,麻木無神。
陸承安知道,那是絕望到極緻之後才有的眼神。
是已經不對生活抱有任何希望的眼神。
他甚至能夠從少年的眼神裏,看出一抹濃濃的死志。
走到那還挂在栅欄上的屍體邊,少年用瘦弱的身軀吃力的把女孩的軀體挪了下來。
當那尖尖的栅欄從女孩胸口拔出來的瞬間,一道刺眼的血迹猛地噴射出來。
澆在少年臉上身上。
或許是女孩那尚有餘溫的血液刺激到了少年,他眼裏終于多了一些神彩。
那是恐懼和悲痛。
淚水從他眼裏悄然滑落,混着臉上的血液,一滴滴滴入泥濘且罪惡的土地裏。
少年抽泣了幾聲,擡起手狠狠抹了把臉,然後吃力的扛起女孩的屍體,一步步沉重的向遠處走去。
少年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很小,但陸承安卻聽得一清二楚。
“姐姐,走...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