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眉頭一皺,目光變得尤爲犀利。
他知道,陸承安絕對不是一個無的放矢之人。
“哦?既然如此,那朕就要聽聽先生高論。”
陸承安也不客氣,點了點頭站起身,随後離開了坐席,走到天子身邊,随手捏起一把魚食撒了下去。
然後笑道:
“陛下你看,我隻不過是随手灑下一把魚食,便引來萬鯉來朝。”
“可等着魚食吃完,這些小東西又各自沉入水底,或遊散他處自行覓食。”
天子皺眉不解。
陸承安繼續道:
“這錦鯉之所以會如此,隻因它們隻認魚食,而并非認喂食之人。”
“那諸多附庸小國亦是如此。”
“他們背靠北齊,從北齊獲取資源和扶持,爲北齊守住邊疆門戶。”
“實非誠心認北齊爲主,而是迫于生存。”
“若哪天北齊這條真龍哪天出現衰老、示弱的時候,我想這些蕞爾小國首先便第一個跳出來反噬一口。”
“那些附庸小國的國君,恐怕沒有一天不想對陛下取而代之。”
聽到這裏,天子輕笑一聲道:
“對朕取而代之?呵,天方夜譚。”
陸承安笑着搖了搖頭道:
“知道陸某爲何要送《資治通鑒》這本書于陛下嗎?”
天子一怔,沉默不語。
陸承安繼續道:
“陛下估計也粗淺看了一些,難道就沒有看出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從古至今,古往今來,從來就沒有哪個皇朝能萬世長存。”
“盛極必衰,物極必反,此乃天道倫常,不可逆轉。”
“陛下這一世或許能保證北齊蒸蒸日上,雄踞于九州之首。”
“那下一代天子呢?陛下的子孫後代呢?”
“難道陛下就一定肯定,你們姜家後世就不會出現一個昏庸無能隻圖享樂的君主嗎?”
“到了那時,北齊還有如今的國運昌盛嗎?”
“那些猶如附骨之蛆,食腐之犬的附庸小國們,會放過這個取而代之的機會嗎?”
“就算到時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北齊能擋得住這些蕞爾小國,那陛下以爲臨近的東吳和北燕會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些似乎說起來有點遠,但其實也不過是一兩百年内就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到那時,陛下還能安心嗎?”
天子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他很想反駁,可想了想自己那幾個兒子,卻忽然覺得陸承安說的并非沒有道理。
可那又如何?難道就因爲将來有可能發生的事,就直接放棄對邊境小國的掌控,不再驅使他們去抵擋他國的侵略?
這更不可能。
陸承安看出天子的心思,沉默了片刻後凝重道:
“以力服人者,力弱則必受其害。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天子若有所思,他也曾去陸承安的書樓中看過書,看到過這個道理。
但天子未必就百分百認同。
以德服人,對方未必就願意服從你的德。
陸承安看着天際的流雲,繼續道:
“古來聖君,既要有氣吞寰宇一統天下之力,也要有廣納山河包容萬象之德。”
“力強而德弱者霸,德強力弱者仁,力強德亦強者方能爲王...”
“内聖而外王,則天下歸心。”
天子神色漸漸轉變,眼神從一開始的冷冽慢慢多了些許不解和好奇。
“依先生所說,意思是朕該對諸國如對待北齊子民一般,護坦周全?”
陸承安笑道:
“有何不可?”
天子則冷笑道:
“朕願意善待他們,他們未必就會感激朕。”
陸承安輕輕點頭,回道:
“确實,人性自私,國與國之間隻有永遠的利益。”
“但我希望陛下考慮的是那億萬百姓,而非那一個個國度。”
天子一驚,有些不解,問道:
“這是什麽意思?”
陸承安回道:
“很簡單,字面意思。”
“我方才便說了,古來聖君要有廣納山河包容萬象之德,也要有氣吞寰宇一統天下之力。”
“此二者缺一不可。”
“仁德是根本,無力是手段。”
“若無仁德根本武力便會失控,導緻生靈塗炭。”
“而若無手段,仁德便會成爲空談。”
聽完陸承安的解釋,天子恍然大悟,笑着道:
“說了半天,原先生竟然是要我開疆拓土,将那些附庸小國收爲我北齊所有。”
可陸承安卻搖了搖頭道:
“對,也不對。”
天子一愣,有些摸不着頭腦。
陸承安神色肅穆,鄭重道:
“雖然是同一個結果,但過程或許會因爲你内心的選擇而大不相同。”
“陛下若抱着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私心去收取天下,勢必會以此爲第一目标,手下将士爲了完成這個目标必定會不擇手段,隻求立下軍功,封侯拜相。”
“若真是如此,那受苦受難的便隻會是那些原本就掙紮在生存線上的黎民。”
“反之,若陛下是抱着解放諸國百姓,庇護諸國百姓的目的去做這件事,那陛下手下的将士便是仁義之師。”
“所過之處,就算有負隅頑抗者,也隻會是少數。”
“如哦哦陛下的軍隊能夠整肅軍紀,做到秋毫無犯,不拿人民一針一線。”
“不僅如此,還能事事幫助人民,爲他們排憂解難。”
“等那些百姓真正明白陛下的仁德,必定會紛紛響應。”
“以人民的意義,去做解救人民的大事業,發動人民的力量,讓他們自救。”
“不僅大事可成,更能最快最穩的接手新的疆域和百姓。”
“此爲得人心,得天下。”
天子與李天策都愣了許久,随後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陸承安說法挺新奇。
明明是侵略他國,明明是開疆拓土的野望,被他這麽一說,卻仿佛真的是仁義之舉。
在九州,還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說法。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有道理。
若他們北齊的大軍真的能夠做到陸承安所說,那些諸國百姓還有什麽理由不支持他們?
畢竟他們本來就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天子馬上就有了新的問題。
“好吧,先生說的很有道理,而且也十分可行。”
“隻是先生是不是弄錯了?我北齊留着那些諸國從來都不是因爲無法吞并他們,而是爲了用他們來抵擋東吳的觊觎。”
聞言,陸承安微微一笑,身上忽然爆發出無比強大的自信。
“這也簡單,他們敢不安分,打服了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