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玥一步踏空，身子卻并未落下，反而直接腳踏虛空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腳底便會有一圈瑩白色的波紋蕩漾開來。
四周的雨幕頃刻間倒懸，猶如被施了定身法。
茅棚裏所有村民目瞪口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這一幕給他們帶來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
雖然大家都聽說過關于仙人的傳說，可那隻是傳說而已，從來沒有人見到過。
洪都這樣的小國，連一個上三品修行者都是鳳毛麟角，何況這種可以腳踏虛空的絕頂強者。
一群被震驚的說不出話的人中，隻有那個方才哭着說自己家沒了的小男孩驚喜開口道：
“先生...先生是神仙...她是神仙...”
這一下，仿佛驚醒了所有村民。
他們不再叩拜蒼天，轉而開始向着公孫玥祈求。
公孫玥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最後停在了那雲層之下。
村民的祈求聲雖然雜亂，但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那些村民身上，落在那些她教授過的學生身上。
腦海中卻回想起當初陸承安收她爲徒時設下的那場考驗。
婦人落水，下水救人則死，救還是不救？
在那場考驗中公孫玥并不知道自己下水救人會不會死，所以她并沒有太多的猶豫。
但是今天，她知道，以她的修爲想要改變如此大規模的一場天象，承擔如此巨大的一場因果。
大概率會因此而隕落。
所以她猶豫了，猶豫了很久，很多天。
但公孫玥并不覺得自己猶豫就對不起她這幾十年來所學。
先生當年的諄諄教誨此時猶如一盞明燈照耀了她的心房。
先生說過：
“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
“君子行事，三思而後行。”
“若救人則死，君子理當不救。”
......
“面對這種情況時，若心有遲疑，衡量得失，皆爲人之天性。”
“在你猶疑不定時，最能替你做選擇的隻有你自己的本心。”
“心既理。”
當年的公孫玥隻覺得這些話很有道理。
但仔細想想始終有種空乏的感覺。
直到今天，公孫玥真正領會到先生這番話的真意。
“心既理...”
“所知良知，從知而行便無愧天地大道。”
所以不管公孫玥做什麽樣的選擇，都不算違背她的修行大道。
哪怕她此時選擇明哲保身，轉身就走，天下人也不能說她什麽。
可是...
她畢竟是緻良知的公孫玥...
是陸承安的弟子。
就算是權衡猶豫了那麽多天，最終她還是沒能說服自己真的袖手旁觀。
既然做不到眼不見爲淨，公孫玥便徹底放下了一切。
生死、因果...都是後話了。
她隻知道，若今天她離開了，她會過不去自己的内心。
既如此，那就拼一回。
公孫玥悍然擡頭，無比耀眼的瑩白光芒從她身上爆發。
一身泥污自行脫落，黑夜中，她此時就像是一位九天神女，在綻放着最奪目的光彩。
浩然正氣猶如星河流轉，緩緩散開。
公孫玥手掐九字真言印訣護住己身，随後望向天空，朗聲道：
“蒼天在上，我公孫玥祈願上蒼垂憐，保六百裏彭蠡澤一方安甯。”
“若有因果，我公孫玥願一力承擔...”
“轟...”
就在公孫玥的頭頂，一道天雷轟然落下，幾乎是擦着她的身體而過。
公孫玥知道，這是天地規則對于敢逆天而行的人發出的警告。
若公孫玥真的敢動手，這道天雷或許就會落在她的身上。
但公孫玥畢竟是文脈大賢，擁有文脈氣運護身。
或許這就是公孫玥的一線生機。
公孫玥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随後手掌虛握，一隻毛筆出現在她掌心。
揮筆便寫。
‘彭蠡水禍，累及萬民...’
“令...風停雨歇，乾坤朗朗...去...”
虛空震動，一個個巨大的文字轟然散開。
化作文道神通的天地規則，融入這方天地之間。
刹那間，以公孫玥爲中心，風雨幾乎是戛然而止。
并以極快的速度向着整個彭蠡澤範圍擴散，以及周邊區域波及。
山腰茅棚裏，那些村民看着這一幕神迹不由得心神蕩漾，歎爲觀止。
一個個更加虔誠的叩首參拜，幾乎将公孫玥當做神明。
殊不知，随着神通的範圍不斷擴大，公孫玥體内的浩然正氣也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一空。
她甚至直接展開了陸承安送給她的‘慧’字卷，以磅礴的文脈氣運加持。
隻是這方圓六百多裏的範圍，就算是神遊仙人恐怕都無法滿足。
文脈震動，公孫玥的那份文脈氣運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耗。
逆天而行的因果之力已經在發揮作用。
天地間雖然風停雨歇，可天際的雷雲卻愈發厚重。
一道道雷霆眼看着就要落下來。
公孫玥臉色蒼白，幾乎到了極限。
遠處的雲層已經散去，隻剩下她頭頂上那朵覆蓋數十裏範圍的雷雲還在不斷增強。
終于，六百裏彭蠡澤全都被公孫玥的神通覆蓋。
那張‘慧’字卷早已變得黯淡無光。
公孫玥眼前一黑，腳下一空，甚至筆直向着彭蠡大澤中落下去。
“轟”
終于，那雷霆還是突破了文脈氣運的封鎖，追着墜落的公孫玥劈了下來。
此時已經沒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公孫玥隻能任由那雷霆落在自己身上。
刹那間，神魂都要撕裂一般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血肉崩裂，骨碎筋折。
一身血肉幾乎化爲焦炭。
公孫玥心神也在極快的黯淡下去。
此時她内心卻是一片平靜淡然。
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這個結果她早有預料。
心中不由得呢喃道：
“君子不救...呵...可我不是什麽君子，我是女子...”
“隻是可惜，大劫将至，我卻不能與師兄弟們一起并肩作戰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三師兄一樣...輪回轉世。”
“先生...應該能找到我吧...”
意識陷入黑暗。
一切變成虛無。
公孫玥落進了翻湧的彭蠡澤中，激起一道水柱後便慢慢沒了聲息。
山腰上的村民看到這一幕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但凡是青壯，全都蜂擁下山，向着此時顯然是危機四伏的彭蠡澤跑去。
到了水邊，方才那個給公孫玥披上蓑衣的青壯毫不猶豫的跳下水，找到一艘還未被沖走的小船便向着公孫玥落水的方向劃去。
這些大字不識一個漁民，這些命如草芥一般的蝼蟻，此時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心中隻有一個信念。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