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水長到五歲的時候,收養他的那對農戶便将他送到桃花學堂讀書。
被村子裏人稱之爲桃花先生的學堂夫子收了農戶家五十斤粟米,便收下三水這個學生。
得知三水以及農戶一家并無姓氏,便爲他賜姓爲陳,取名回,字文淵。
從此三水有了姓名,叫陳回。
陳回這孩子自從入學堂讀書之後便展現出與身邊同窗截然不同的氣質。
其他孩子讀書或多或少都帶着其他的目的和欲望。
比如求取功名,将來入朝爲官。
比如等學有所成後去設立在州府的文脈書院,拜師學藝,成爲文脈修士。
但陳回卻并無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他讀書就隻是讀書。
一心一意,且發自内心的喜歡讀書。
從認字之後,陳回便每日書不離身。
吃飯、走路、放牛...
一刻不停的看書。
一篇《千字文》他雖然隻是讀過幾遍便已滾瓜爛熟,可卻依然堅持每天誦讀。
更别說啓蒙之後的四書,以及其他典籍了。
入學五年,陳回便已是學堂内文章寫的最好,經義做的最深的學子了。
十歲那年,陳回生辰。
這對于村裏孩子來說是個大日子。
陳回的養父母擺了桌宴席爲陳回慶生,并讓陳回請先生一起來。
雖然養父母知道這或許不太可能,畢竟桃花先生來雙水村後那麽多年,就算是縣裏鄉紳請她她也從未光臨過。
不過話雖如此,該表的心意還是要有的。
讓他們喜出望外的是,桃花先生竟果真來參加了陳回的生辰。
并在他生辰宴上送給陳回一枚發簪,一枚桃木雕琢的發簪。
當天晚上,陳回便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一位溫醇長者對自己諄諄教誨,領自己入門,消解自己心中的怨氣。
夢見一間書院,身邊有幾個隻在典籍上聽到過的大賢之名的同門。
而那個教導他的先生,竟是天下讀書人心中至高無上的至聖先師。
這個夢很長很長,就像是經曆了另一個自己的一生。
直到陳回夢見自己在夢裏成親,掀開蓋頭的那一刻,看到的卻是桃花先生的面容。
陳回大驚,猛地從夢中驚醒。
呢喃道: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可不知爲何,陳回一想起夢裏身穿嫁衣的先生樣子,内心便止不住的躁動。
夢醒後,陳回再無睡意。
他忽然想起在夢中經曆的一切,于是便嘗試着去修行夢裏至聖先師傳授給他的浩然修行法。
隻是剛一嘗試,陳回便沉入那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
等天邊拂曉,一夜過去。
陳回退出修行後駭然發覺,自己竟已是七品文士...
以爲自己出了什麽問題的陳回早飯都顧不得吃,慌忙跑到學堂向先生求教。
桃花先生卻笑道:
“此乃至聖傳法,是你的機緣,無需擔心。”
打消心中疑慮之後陳回便放心了。
隻是當他離開之後,被雙水村民稱之爲桃花先生的女子卻早已淚流滿面。
口中呢喃道:
“夫君...你何時...才能記起我...”
轉眼,又過去了五年。
放牛娃陳回已經長成了一個卓爾不凡的翩翩少年。
因爲北齊律法規定,擁有文道修爲的讀書人不允許參加科舉,所以陳回哪怕早已精通宗學卻從未參加過一次科舉考試。
索性便留在學堂裏,代替先生傳授後面入學的弟子經義學問。
随着年齡漸漸長大,陳回心中的疑慮也越來越多。
他總是會做那個同樣的夢。
夢裏經曆着另一個自己的人生。
而讓他難以啓齒的是,他竟然在夢裏娶了桃花先生爲妻。
因爲這個夢,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道德有失之人,讓一向嚴于律己的陳回心境有了那麽一絲瑕疵,以至于修爲始終卡在四品圓滿,無法進入上三品。
可是他卻又無法阻止自己的夢境。
到後來,陳回索性不再睡覺,每晚以靜坐靜修代替睡覺。
可他又不是凝練神魂的上三品修士,一天兩天不睡還好,十天半個月怎麽頂得住?
就這樣,陳回仿佛陷入惡性循環,并爲此痛苦不已。
關鍵是他又不敢将此事告知先生,隻能自己默默煎熬。
轉眼陳回十六歲了。
天地大劫已至,一顆顆破碎的星辰碎片從天而降,天下瞬間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正當一塊巨大的天外隕石即将落在雙水村的時候,那個從不顯山露水的桃花先生卻淩空而立,揮手間将這塊隕石擊碎。
知道這一天雙水村的村民才知道,原來桃花先生真的是神仙。
陳回同樣吃驚不已,他從未在先生身上感受到半點修行者的氣息,不曾想,她才是真正的高手。
桃花先生遣散了弟子,最後隻留下了陳回。
師徒倆四目相對,陳回下意識眼神閃躲。
桃花先生眼底的悲傷再也壓制不住了。
她轉過身,看着天外,仿佛在訣别。
“我要走了,或許...我再也等不到你回來...”
先生的話讓陳回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幹啞,竟開不了口。
桃花先生背對着陳回,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含淚,抿嘴而笑,眉宇之間卻是說不盡的悲傷。
陳回心頭轟的一聲,仿佛五雷轟頂。
這個眼神,他見過...
他在夢裏無數次見過...
爲何,爲何先生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看着桃花先生登天而去的背影,陳回心髒仿佛被一隻手狠狠捏緊,一股莫名的心痛席卷全身。
令他連呼吸都爲之滞澀。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時間思緒紛亂,夢境中所有的經曆紛紛湧上心頭。
令他心神混亂,無數雜念叢生。
陳回身子慢慢蜷縮,滿臉痛苦。
神魂動蕩之下,心神幾乎失守。
“陳回...先生...”
“我...我...這是怎麽了?”
當這份痛苦達到頂點時,陳回的意識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猛地沖開。
一份龐雜的記憶瞬間侵占了他的識海。
幼年父母早喪,與長姐相依爲命。
長姐被歹人陷害之後,幸遇恩師養育。
讀書修行、著書立說,成爲天下人仰慕的大賢。
最後命隕于歹人偷襲之手,君子殁,天地悲。
恩師開輪回,使其轉世。
再加上陳回這一世十六年的記憶。
一個完整的他漸漸被拼湊起來。
陳回立即明白,爲何他會在夢裏一次次迎娶先生。
爲何先生臨别之際,會以那樣的眼神看他。
原來...那早就是他前世今生注定的妻子南宮洛...
陳回,不,應該說陳淵。
早已是淚流滿面。
十六年,南宮洛等了他也守了他十六年...
他無法想象這份相思之苦有多麽煎熬。
心境上的瑕疵煙消雲散。
陳淵瘋狂一般跑出了學堂。
向着離天最近的那座高山跑去。
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邁出學堂大門時他便已是三品。
跑出雙水村後,已入一品。
等他一步登天,踏上雲頭,站在了南宮洛身邊時。
那個君子陳淵徹底歸來。
沒有任何言語,陳淵一把将南宮洛擁入懷中,一遍遍呢喃道: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