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夫子其實早已經候在宮門大半個時辰了。
五十名黑龍衛高手,在潼關道全軍覆沒,這個消息傳到溫老夫子耳中之時,他同樣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溫老夫子知道沈留香神機妙算,卻也沒有想到,他竟然在最後一步,還埋伏了如此一顆驚雷。
這完全是敲山震虎啊,殺的是黑龍衛,震的是當今的大赢皇帝赢烈。
這一下,就連赢烈帝都面目無光,灰頭土臉。
這小子神機妙算不假,但是這潑天的膽子,卻也駭人聽聞啊。
如今大赢朝堂之上,暗流湧動,文武百官面對赢烈帝,就算心中不服,卻也隻敢陽奉陰違,推诿扯皮。
誰敢這麽直截了當地打赢烈帝的臉?還打得如此之狠?
傳旨太監匆匆出宮門,“意外”碰到溫老夫子,心中一喜,立即給溫老夫子傳旨。
溫老夫子收拾心情,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神色,這才随着傳旨太監,去見赢烈帝。
赢烈帝臉上的陰霾之色已經蕩然無存,微笑着親自迎接老師,讓太監奉茶。
兩人聊了一會朝政時事,聊到盡興之時,相視而笑,氣氛輕松愉悅。
好像根本就沒有潼關道上,五十名黑龍衛全軍覆沒這回事。
之前赢烈帝勝券在握,溫老夫子還可以提一下江南的局勢。
現在黑龍衛慘敗,赢烈帝被打臉,溫老夫子半個字都不能提,更不能提釋釋放徐千重之類的話。
兩人談笑風生,喝了一會兒茶,赢烈帝才假裝無意中想起,一拍額頭。
“差點忘了正事,劉志武弑父奪位,又縱兵殺害平民,黑兵台出兵拿他,此刻恐怕已經到江南了吧?”
溫老夫子微笑,點了點頭。
“黑兵台三千大軍,已經到了登州,皇上若有密旨,可以啓用黑兵台絕密通信渠道,不到半日便可達。”
赢烈帝點了點頭,取出一封手書,遞給了溫老夫子。
“就麻煩老師走一趟黑兵台,切勿洩露軍機。”
溫老夫子瞥了一眼手書,隻見那手書之上寫着一手龍飛鳳舞的字,既無印信,也沒有任何簽名,無頭無腦。
但手書的内容,卻讓他歎爲觀止。
這位赢烈帝之心狠手辣,還是超乎了溫老夫子的想象。
赢烈帝并不阻止溫老夫子看手書,笑眯眯地看着溫老夫子的臉色,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責備之意。
這就好像一個殘忍的孩子,用樹枝捅死了一窩菜青蟲,想看看大人的反應一般。
但溫老夫子一言不發,将手書納入信封,火漆封口,然後便向赢烈帝告辭。
赢烈帝也不挽留溫老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離去。
一直到溫老夫子消失在上書房門口,赢烈帝的臉色才陡然陰沉下來,發出一聲冷笑。
“哼,算你懂事!”
自始至終,溫老夫子都沒有提徐千重,更沒有提到兩人的賭局,而赢烈帝也假裝忘了此事。
溫老夫子到了黑兵台,頒發了赢烈帝口谕,将皇帝的手書,交給了黑兵台的信使。
黑兵台的信鴿,換過五站之後,不到半日,就能把皇帝的手書傳到江南。
黑兵台大獄之中,溫老夫子又見到了徐千重。
徐千重隻看了溫老夫子一眼,就歎了一口氣。
“陛下輸了?沈留香早有預料,還給了陛下一個很深的教訓?派去的黑龍衛高手,怕是一個都沒有回來?”
溫老夫子點了點頭,歎了一口氣。
“你智謀如海,如此大才,卻被關押在這大獄之中,可惜可歎。”
徐千重苦笑了一聲。
“如果這一局陛下赢了,他心中一喜,說不定就能開恩放了我。”
“但是我卻始終沒有等來被釋放的消息,我就知道沈留香狠狠打了陛下的臉,這下難了。”
溫老夫子搖頭。
“也不一定,這一次陛下用了狠招,沈留香身死之日,他又會重新想起你,把你放出來。”
徐千重驚愕看着溫老夫子。
“陛下難道要動用劉志武,截殺沈留香?可劉志武此刻已經是朝廷重犯,陛下又怎能再用他?”
“這事如果傳揚出去,大大有損陛下的名聲啊。”
溫老夫子歎了一口氣。
“咱們這位主子的性格,向來刻薄寡恩,尤其好面子,君王之威千萬不可冒犯,一旦踐踏了他的帝王之威,他做事就會沒有底線,毫無禁忌。”
“這一次沈留香逼迫他把威武侯爵之位,封給劉志威,已然是取死之道。”
“他更在潼關道上,用雷神之怒炸死了陛下的心腹黑龍衛,打了陛下的臉,不死是不可能了。”
徐千重更驚愕了。
“難道……難道陛下不止啓用劉志武,還把三千黑兵台大軍給了劉志武,讓他統轄,截殺沈留香?”
這一次,溫老夫子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徐千重臉上露出惋惜之色。
“那沈留香完了,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他此刻應該還在回鎮國侯府的路上。”
“無論他如何聰明絕頂,都不可能和朝廷大軍對抗,這一次真的是逃無可逃,絕對的實力碾壓之下,智謀是沒有用的。”
徐千重說到這裏,突然看向溫老夫子。
“陛下就不怕逼反了鎮國侯府?可有應對之策?”
溫老夫子沉默,半晌方才說了一句。
“江南大營!”
隻一句話,徐千重頓時毛骨悚然,聲音十分急切。
“江南大營屯兵十萬,統帥平南将軍石秀不屬于上柱國趙帥的門生故将,确實可以鎮壓鎮國侯府。”
“但如此一來,強行鎮壓鎮國侯府,消息傳開,天下藩王恐怕都會受到驚吓,蠢蠢欲動,國家大亂從此伊始。”
溫老夫子點了點頭,随即歎了一口氣。
“陛下動了雷霆之怒,已經無法勸誡。”
“除非沈留香這一次能逃出生天,鎮國侯府就不會反叛,否則的話……天下大亂,無法避免。”
徐千重心亂如麻。
“可是……黑兵台三千大軍,隻爲截殺他,就算他七竅玲珑,料事如神,又怎能躲得過這泰山壓頂一般的兵鋒?”
“而且這一次,陛下做事隐秘之極,恐怕就連鎮國侯府都沒有得到任何消息,更不會給他支援,這……沈留香死定了。”
溫老夫子苦笑。
“沈留香如果知道你這麽擔心他,肯定會把你當成生平第一知己。”
徐千重面色複雜,歎了一口氣。
“我所擔心者,乃大赢之天下也。”
“沈留香如果能逃生,甚至挫敗黑兵台大軍,陛下受了打擊,反而會重新審視鎮國侯府,雙方都獲得緩沖期,于國于民都是好事。”
“然而……這怎麽可能?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對抗三千大軍?他死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