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夫子也歎了一口氣,期望地看着徐千重。
“他利用了人性之貪婪,尤其是底層百姓,以利誘之即可成事,你順着這條思路好好想一想。”
溫老夫子也希望自己的學生有大才,别說勝過沈留香,至少稍微接近一點。
徐千重眼睛一亮,好像想到了什麽。
“難道是重金招募民工?不對,這小子向來一毛不拔,絕對不會做這種公平買賣,打死都要占便宜的。”
溫老夫子失笑。
“你倒是了解他,确實如此,這一次修築老龍口壩堤的民夫,他沒花一個銅闆。”
徐千重又愣住了,簡直是不敢置信。
“沒花一個銅闆?這怎麽可能?”
“須知就算是朝廷征用民夫,也要給銅闆的,隻不過極少而已。”
溫老夫子搖頭。
“他不但沒花一個銅闆,而且所有的民夫都對沈留香感恩戴德,服服帖帖。”
徐千重端住酒杯的手一顫,忍不住叫了起來。
“請老師指教,他到底用了什麽法子?天下竟有這等匪夷所思之事?”
溫老夫子把密報上的内容,詳細地說了一遍。
徐千重越聽越驚,最後忍不住拍案叫絕,啧啧贊歎。
“好一手起死回生的妙計啊,此人之聰明,天下無人能及。”
溫老夫子笑了起來,給他倒了一杯酒。
“這一次他确實幹得漂亮,主要是制止了江南水患,解民于倒懸。”
“以此人之大才,若肯走上正道,治國安邦,大赢興盛指日可待啊。”
徐千重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以這個人的性格,不可能對天下人負責的。”
“他志在安享富貴,快意恩仇,逼急了隐逸林泉,舒服快活過一生,但是絕對不可能爲民謀福,爲國盡忠。”
他說到這裏,惋惜地歎了一口氣。
“說句誅心之言,陛下總擔心鎮國侯起兵造反,但是據我對此人的了解,就算有人要扶持他登臨帝位,他都不肯的,因爲太累了。”
溫柔夫子都驚了,打量着徐千重。
“你竟然如此了解此人?”
徐千重苦笑。
“因爲他曾經送給我一首詞,名叫臨江仙,我大概就知道他所思所想了。”
徐千重說着,蘸着酒水,在牆上洋洋灑灑,把沈留香送給他的臨江仙寫在了牆上。
酒水很快幹了,字迹消失,但這短短一首小詞,卻讓溫老夫子宛如五雷轟頂,目瞪口呆。
哪怕他爲大赢王朝文道第一人,也從未見過如此雄渾大氣,放曠無邊的詞,一時之間看得呆了。
半晌過後,溫老夫子兀自如醺醺酒徒,沉醉于臨江仙的意境之中,回不過神來。
半晌過後,他終于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我現在知道你爲何如此看重沈留香了。”
“此人年紀輕輕,襟懷但如此坦蕩空曠,猶如谪仙,相比較而言,你我都着相了,俗不可耐啊。”
徐千重點頭,随即又陷入了愁思之中。
“陛下當然不會理解這等意境,這等胸懷,這一次他又失敗了,惱怒之下,一定會授權給赢無忌,讓他胡作非爲。”
“以赢無忌之放肆狠毒,毫無底線,下一次行動,隻怕把江南的天都捅破了啊。”
溫老夫子語氣也變得沉重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來看你之前,已經得到了消息。”
“陛下連下兩道聖旨,一道聖旨賜死劉公公,這純粹就是爲了發洩怒氣,但另外一道聖旨就很可怕了。”
“他傳旨慰問赢無忌,賜了很多禮物,并且讓他安心在江南養病,身子康複才上前線。”
徐千重的臉,瞬間就變得無比陰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赢烈帝下旨慰問赢無忌,表面上這隻是一個父親關心兒子,一個君王慰問出征在外的将軍,沒什麽稀奇的,更沒有任何一句話針對鎮國侯府。
但溫老夫子和徐千重何等人也,兩人都明白了赢烈帝的意思。
這完全就是解開了赢無忌的束縛,讓他放手大幹啊。
贏無忌是個瘋子,毫無底線的。
他能掘開老龍口壩堤,讓幾十萬子民和鎮國侯府同歸于盡,又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到時候,又不知道多少江南百姓,會死于大赢皇室和鎮國侯府的内讧之中。
兩人愁眉苦臉,突然覺得杯中的美酒變得又苦又澀,完全無法下喉。
徐千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沈留香曾勸過我,讓我歸隐書院,現在想想,他的話還真是金句良言啊。”
溫老夫子苦澀歎氣,看着陰森森的監獄,擔心不已。
“真不知道赢無忌會做出什麽事來,沈留香又會如何應對?天下興亡,百姓皆苦啊。”
幾天後,孟州驿館中,劉公公看着自己寫的密信,暗自發狠,洋洋得意。
這一封密信和黑兵台送的密信大不相同的。
這一封密信,直接彈劾鎮國侯沈伯虎以淘金爲名義,強行征用各處民夫。
爲了修建老龍口壩堤,沈伯虎暴戾兇殘,壓榨民力,對底層民夫鞭打責罰,毫無底線。
每天在老龍口壩堤勞累緻死的民工,超過百餘人,新墳處處。
這當然完全不符合事實,甚至是胡說八道,沈伯虎征用的民夫,都自願簽過用工契約,有證據在手。
至于說什麽勞累緻死的民工,更是子虛烏有之事。
沈伯虎知道沈留香用計賺來這麽多民工,心中愧疚,對民夫的待遇極好,一日三餐,餐餐有肉。
甚至沈伯虎都準備好了銀錢,一旦老龍口壩堤修築完畢,就會發放路費工錢,讓這些民夫順利返鄉。
但劉公公知道赢烈帝的心思,隻要能扳倒鎮國侯府,天大的罪名都可羅織。
沈伯虎就算上奏折鳴冤,這麽大的案子也需要三司會審,到時候怎麽審,還不是看陛下的意思。
劉公公想到沈留香對自己的羞辱,咬牙切齒。
“沈留香,你很快就要遭報應了。”
“等你下了大獄,咱家便用燒紅的鐵棍,捅爛你的腚,一百零八種刑具都讓你一件一件地嘗試,哈哈哈。”
這密信如果上奏朝廷,那就變成了奏折。
必須要欽差大臣王逢春簽字畫押,但這封信乃是密報,不用王逢春簽字,便可以直接呈報給陛下。
劉公公寫完密信,又自顧自地欣賞了一會兒,搖頭晃腦。
“然後,他才吩咐一名黑龍台高手,讓他日夜不停,把密信送呈陛下。”
就在這時,驿館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高呼。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