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夜攤,長夜燼盡,唯有夜攤上的一盞燈籠,散發着昏黃朦胧的光芒。
以沈留香的性格來說,絕無可能在這街邊攤子上吃東西。
世子爺吃飯去的地方,都是孟州城最大最豪華的酒樓,前呼後擁,扈從如雲。
但這頓酒,任操之堅持要請,沈留香也隻能客随主便了。
幾杯酒下肚,任操之已經熏熏然,陶陶然,翻來覆去念着沈留香送給他的詩。
“别人笑我太瘋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好詩,好詩啊。”
沈留香微笑不語。
任操之是個真正的君子,雖然酸腐了一些,執拗了一些,但才學和人品還是值得一交的。
任操之吟誦了幾遍,突然擡頭看向了沈留香。
“沈兄,我真的不明白,爲何世人竟然喜歡紅樓春趣這種下流不堪的書?”
“周天放等人,也是讀聖賢書的,竟然也被這種低俗肮髒的書吸引,不能自拔,我……我真的很痛苦啊。”
沈留香苦笑。
任操之這話說的很好……
下次别說了。
你一口一個下流書,一口一個低俗肮髒,讓我怎麽接話?
任操之耿直,但沈留香不會怪他,因爲他隻是直抒心臆,坦誠相見而已。
沈留香想了一想。
“因爲你寫的是故事,我寫的是人性,是七情六欲。”
“人可以不讀故事,但人性時時刻刻都在,而且每個人都有人性,隻要有人性,就會買我的書,下到十五歲上到八十歲都有購買的需求。”
任操之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沈留香。
“人性?何爲人性?”
沈留香笑眯眯地看着任操之。
“任兄,你說人是怎麽來的?”
任操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這還用問?上古大神以大恩德造人,所以這世間便有了芸芸衆生。”
沈留香搖頭。
“非也,非也,其實我知道一種說法,人是由猴子進化來的。”
“猴子是動物,是野獸,有獸性,所以人也是有獸性的,這種獸性便演化成人的七情六欲。”
任操之驚呆了,簡直魂飛魄散。
這種荒謬的說法,要是換做其他人,隻怕當場就要掀桌而起,破口大罵。
但任操之很快就明白了沈留香的意思,喃喃自語。
“你的意思是,人沒有那麽高貴,其實也和動物差不多。”
沈留香點頭贊許。
“是的,動物最重要的是什麽?是繁衍下一代,人也是如此,這就是人性,隻不過是最低級的人性。”
“但偏偏就是這種最低級的人性産生的話本,是最受人歡迎的。”
“因爲高級的人性,如理想和榮譽感、悲天憫人諸如此類人性,很多人是沒有的。”
任操之明白了,垂頭喪氣。
“所以,我的鳳凰于飛無論如何,都賣不過你的紅樓春趣,就算你不利用天香樓花魁宣傳,也是如此。”
沈留香微笑不語。
在沈留香的前世,網絡發達,各種帶顔色的小說和電影橫行肆虐,受衆廣泛,就是這個道理。
任何一個公司的産品開發和營銷,隻要遵循底層人性,都能大紅大紫,大發橫财。
如某多多,杜蕾某斯,都是如此。
任操之苦惱了半天,将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然後看向了沈留香,滿臉疑惑。
“沈兄才情見識勝我十倍,你出生在富貴人家,也不缺銀子,爲何要寫這種書呢?”
沈留香不動聲色地喝了杯子中的酒,微微一笑。
“因爲我寫了一本絕世好書,這本紅樓春趣,隻是這本好書的引子,這隻是一種銷售手段而已。”
沈留香說完,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書,放在桌子上。
任操之瞪大了眼睛,想要翻看,卻又忍住了。
因爲他擔心沈留香所謂的絕世好書,又是紅樓春趣那樣的大毒草。
對于這種書,任操之碰都不願意碰一下的。
沈留香微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任操之鼓足了勇氣,這才打開了封面,看到書名,不由得愣了一下。
“紅樓夢之石頭記?好怪的名字。”
沈留香繼續微笑,示意他繼續翻閱。
任操之翻開第二頁,隻看了寥寥數行字,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渾身顫抖。
紅樓夢一開局,便是神仙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
這樣的詩句,蘊含大道之音,簡直振聾發聩,讓人魂飛魄散。
任操之突然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将桌子上的酒杯撞翻,灑滿一地。
他把書放在桌子上,迅速退後幾步,恭恭敬敬地向紅樓夢之石頭記鞠躬行禮,這才小心翼翼回到了桌旁,拿起了書。
任操之渾身顫抖,看着沈留香,如看天人一般。
“沈兄,這書真的是你寫的?”
沈留香老臉一熱。
“嚴格的來說,并非我寫的,我隻是做了一個夢,然後把夢中的一切寫出來而已。”
雖然沈留香說得極爲含糊,卻已經讓任操之萬分敬仰,頂禮膜拜。
他魂不守舍地翻閱了一會兒,用了很大的毅力,方才合上了書。
“好書,好書,可惜啊。”
沈留香:“可惜什麽?”
任操之滿臉都是遺憾之色。
“可惜世人無知,難辨珠玉,如此經典之作,卻要靠紅樓春趣那種書做引子。”
“沈兄如此才華,爲了此書,卻注定要被世人毀譽诽謗,我真該爲沈兄一大哭。”
沈留香哈哈大笑,搖頭。
“不要面皮的人,才是最強大、最勇敢的,我這個人,從來不在乎的就是面皮。”
任操之驚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留香。
衆多清流儒生,最在乎的就是名聲面子,爲了清名,甯願以命相搏。
哪怕是皇帝陛下,都注重威儀面子,誰敢觸犯龍顔,讓陛下沒面子,恐怕要滿門下獄,全家抄斬。
這位世子爺,居然公開宣稱不要臉?
這種不要臉的精神……
真的太不要臉了。
沈留香笑眯眯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
“這種說法很怪對不對?清流儒生在乎名聲,那是爲了以後入仕當官,皇帝陛下要面子,那是爲了威懾群臣。”
“而我沈留香,既不當官,也不想吓唬誰,胸中一片坦蕩蕩,要什麽臉啊?”
他說着,加重了語氣。
“不要臉,其實是一種珍貴的品質,一種打開自我,享受生命的方法,隻有放下自我,才能人間逍遙,無憂無懼。”
任操之歎爲觀止。
這位小侯爺說出的每一句話,都驚世駭俗卻又好有道理啊,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兩人聊到深夜,任操之看着紅樓夢之石頭記,欲言又止,戀戀不舍。
沈留香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
“這是宋家書坊出版的第一本紅樓夢之石頭記,就送給任兄吧。”
沈留香說着,又取出一張請柬,連同紅樓夢之石頭記推給了任操之。
“七日之後,我會在琅琊山古亭,發布此書,到時候請任兄一起來觀禮。”
任操之頓時大喜過望,連聲叫好。
任操之得到了如此好書,心癢難熬,便向沈留香辭别,匆匆而去。
沈留香看着他的背影,笑而不語。
必殺赢無忌第二步,順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