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凰愕然。
溫太白号稱天下文壇領袖,清流儒生中泰山北鬥一般的存在,氣節無雙。
卻被沈留香三言兩語之下,居然就臣服了。
你讀書人的氣節呢?
你文壇領袖的面子呢?
……
沈留香卻是驚歎不已。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這老鼈登其實根本沒有他表面上那麽大義凜然。
他和沈留香論道辯論,其實心中也在不斷思索着赢凰登基爲帝的可能性。
以大赢現在的局勢,皇帝失德,朝綱混亂,天崩地裂恐怕就在旦夕之間。
這種情況下,大赢真的太需要一位力挽天傾的明君出世,匡扶社稷了。
而赢凰顯然是最好的人選。
她果決堅毅,英明睿智,遠非赢無絕和赢無涯可比。
而且,三十萬北涼大軍對她忠心耿耿。
而在朝中,因爲沈留香的胡作非爲,誤打誤撞地将右相林顧山拉上了鎮國侯府的賊船。
沈留香選擇輔佐赢凰,溫太白幾乎不用想,也知道寵女狂魔林顧山的态度,百分之百會傾向赢凰。
林顧山的态度,就相當于朝中大臣三分之一的态度啊。
粗粗一看,赢凰在朝中和軍中的勢力,已經不弱于剛剛死去的赢無涯,甚至猶有過之。
而她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女子之身了。
然而一旦沈留香真的喚出了太祖皇帝金身,親口敕封赢凰爲皇儲。
這……還是問題嗎?
要知道太祖皇帝的敕令,就連當今的赢烈帝,都沒法違逆的。
許多人都有一個偏見,覺得溫太白這等大儒,都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
其實不然。
真正的大儒,都不是死讀書的兩腳書櫃,更不是皓首窮經,隻會尋章摘句的迂腐之徒。
反而因爲讀書讀史,睿智清明,比普通人更加懂得變通。
這個老鼈登不簡單啊。
赢凰足足呆了十幾個呼吸,這才将溫太白扶了起來,有些喜悅。
“老師不用多禮,我得老師輔佐, 可勝過十萬甲兵。”
溫太白苦笑,還沒等他說什麽,在一旁的沈留香就懶洋洋地開了口。
“别把這個老登說得那麽神,他讀活了詩書,通權達變, 可不代表天下那些酸儒清流能夠轉換腦子。”
溫太白笑容更苦澀了,點了點頭。
“沈公子說得沒錯,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我這個帝師大儒,很快就會成爲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陰謀叛亂的儒林老賊,沒有人會聽我的。”
溫太白說着,苦澀的笑容漸漸消失,變得正氣凜然,看向了沈留香。
“沈公子,無論你信還是不信, 我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大赢長治久安,爲了天下億萬子民安居樂業。”
“隻要能阻止大赢内亂,天崩地裂,我溫太白粉身碎骨,遺臭萬年又有何惜!”
沈留香看着這個七旬老者泯然無畏的面容,微微一笑。
“我當然知道。”
“否則的話,就算鳳凰寶貝不殺你,我又怎麽可能容你活到現在?又怎麽可能将我的圖謀大計告訴你?”
沈留香說到這裏,咂吧一下嘴,冷笑。
“當然,今天晚上也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還是冥頑不靈,嘿嘿……”
溫老夫子苦笑。
“那個時候,就算赢凰不想殺我,卻也不得不殺了?”
“因爲你已經将奪嫡的核心機密告訴了我,我不死便無法守住秘密是吧?”
沈留香大笑,随随便便作了一揖。
“你還不算太糊塗,也算一個人才,失禮失禮。”
溫老夫子稽了一首,臉上帶着苦笑。
“惶恐惶恐,沈公子天下第一毒士名不虛傳,談笑聲中殺人于無形,老朽佩服。”
赢凰這才知道連自己都被沈留香算計了,眼眸複雜地看了沈留香一眼,緩緩開口。
“兩位都是當世人傑,一等一的權謀大家。”
“本帥回京到底要如何應對父皇,還請兩位商量,給出具體的方案吧。”
沈留香和溫老夫子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兩人都明白,從這一刻,一場席卷整個大赢的奪嫡計劃就開始了。
這是一條血流成河,白骨皚皚的皇者之路。
勝者,将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敗者抄家滅門,九族皆亡。
赢凰同樣臉色肅然,她也知道這是自己人生的重大轉折點,王圖霸業從此開始。
而這條路,也很有可能通向地獄。
一片肅靜之中,沈留香突然捂住了肚子,撩起長袍。
“突然有些憋不住尿了,兩位稍等,在下去去就來。”
赢凰咬牙,溫太白苦笑不已,看着沈留香屁颠屁颠出了靈堂,忍不住贊歎。
“唯大丈夫能本色,隻有這等潇灑無羁的天才,方才有這等奇謀妙計。”
“我等儒生雖然飽讀詩書,但無論是權謀、觀念還是思維,都遠遠不及他啊。”
赢凰點了點頭,看着幽幽的夜空,眼神複雜。
天下讀書人,能得溫老夫子一句贊譽,那便是畢生之幸。
沈留香這個混蛋不讀詩書,四書五經一塌糊塗,居然讓溫老夫子佩服到這般程度。
真是個妖孽啊。
半月之後,盛京,大赢皇宮尚書房,子夜時分。
黑兵台老祖宗閻鄂坐在輪椅上,被兩個黃門太監推進了尚書房。
閻鄂瘦削的臉上,神情異常複雜,似乎是忐忑,又似乎是興奮。
他的手中緊緊握着一份密報,身子微微顫抖,就好像握着一塊燒紅的火炭。
赢烈帝坐在龍案之後,眼睛通紅,臉上有着無比狂熱興奮之色,但依然竭力控制,保持着威嚴。
夜半時分,驚擾皇帝安寝可是大罪。
但赢烈帝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反而十分激動,眼睛死死盯着閻鄂。
閻鄂也不請罪,将手中的密報放在了龍案之前,聲音嘶啞。
“拒北城密探老班頭,半個時辰之前連夜進京,臣終于可以把這份密報,呈給陛下了。”
赢烈帝并沒有去看密報。
密報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那就是被足足扣了大半個月的奢香城密報。
密報是一個多月之前發出來的,早已經到了黑兵台,卻被閻鄂扣在手中。
一直到今夜,發出密報的老班頭進京,閻鄂這才呈給了赢烈帝。
密報内容赫然便是赢凰聽信沈留香讒言、被趙奢香引君入甕擊殺,沈留香叛國投靠離陽王朝的驚天消息。
赢烈帝不關心密報。
他關心的是密探進京,這關系到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按照赢無涯和赢烈帝的秘密約定,赢無涯一旦刺殺赢凰成功,掌控了北涼軍,便會解除老班頭的禁足,讓他八百裏加急,趕赴京城,面見陛下。
赢凰的威信實在太高了,陰謀刺殺赢凰的事情絕不能洩露,更不能有任何紙面上的情報。
所以,老班頭一旦入京,本身就是一個密報,代表着赢無涯北涼圖謀成功,大獲全勝的消息。
赢烈帝顫抖着手,緩緩打開密報,隻看了一眼,便又合上,眼眸中早已經是殺機四射。
這份被扣押的密報,就如同一柄懸着的巨劍,終于可以斬落了。
劍鋒斬落之處,整個鎮國侯府,整個天下即将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至于密報上的赢凰之死,終于昭告天下了。
因爲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