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顧山的眼眸之中,終于露出了慈祥之意,緊接着歎了一口氣。
“你娶了道韫,就得庇佑我相府中人,還有我那些門生故吏,這不用說了。”
他說到這裏,突然住口不言,猶豫不決。
沈留香不由得留了神。
林顧山在尚書台,擔任大赢右相多年。
他十餘年來和深沉如淵的左相秦嶽抗衡, 始終屹立不倒,什麽事能讓他左右爲難啊?
沈留香也不說話,靜靜等着林顧山的吩咐。
林顧山糾結了一會兒,終于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老夫老了,已經打算退隐田園。”
“所以,道韫唯一的親弟弟思聰就交給你照顧了。”
“思聰這個孩子幼年之時,得了一場大熱之病,傷了腦子,有些癡愚,不愛讀書。”
“但他本性敦厚善良,雖然未免有些纨绔習氣,你可以嚴加管教,但你不可讓他人欺負他。”
沈留香有些發愣。
從未聽說過林顧山有一個傻兒子啊,聽林顧山的話, 似乎有托孤的意思啊。
林顧山看着沈留香不說話,眼眸之中又多了黯然之意。
“這件事不關國家大事,隻是老夫私人請托,你要是不願意……也由你,老夫再想辦法便是。”
沈留香敏銳地嗅到了危險,一個激靈,叫了起來。
“别啊,道韫的親弟弟,就是我沈留香的親弟弟,國家大事通通都是狗屁,照顧自己的親人才是真的。”
沈留香說着,向林顧山深深作揖。
“叔父放心,小侄也是别人眼中的廢柴,我和思聰弟弟雙傻合璧,天下無敵,誰也欺負不了我們。”
林顧山的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點了點頭。
“如此最好,待道韫病情好一些,老夫便親自輔導你讀書。”
“啊?”
這一下,沈留香傻了,渾身僵硬,汗毛倒豎。
老丈人親自輔導自己詩書,這是什麽操作?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啊。
這還怎麽上青樓?
還怎麽去撩小娘啊?
最重要的是,老丈人和女婿是宿敵啊。
這老登要是看自己不順眼,随便找個借口,在自己的身上寫寫畫畫,自己連反抗都無從反抗。
孽父還能教訓一二,老丈人能揍嗎?
林顧山見沈留香不說話,頓時勃然變色。
“怎麽?老夫也是天下聞名的大儒,詩書文章流傳于世,世人敬仰,不配爲師嗎?”
沈留香打了個寒噤,滿臉堆笑。
“叔父大才,能輔導小侄詩書,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但是……”
“女帝剛剛登基,朝中又接二連三發生驚天之變,朝堂正是用人之際。”
“叔父作爲大赢右相,理所應當應該撐起江山社稷,小侄怕叔父到時候公務繁忙,沒什麽空啊。”
沈留香說着,連連作揖。
“請叔父以國事爲重,大赢江山爲重啊。”
這一下,林顧山頓時陷入了沉吟之中。
良久,林顧山方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頗有些欣慰。
“你小小年紀,卻時刻記挂着大赢的江山社稷,格局胸懷很大,公而忘私,老夫很欣慰。”
“既然如此,老夫就修書一封,請國子監諸位大儒,對你嚴加管教。”
“希望你文章有所長進,今年春闱之時,能考取功名。”
沈留香松了一口氣,剛想再拍兩句馬屁,林顧山的聲音又變得嚴厲起來。
“你的紅樓夢之石頭記,老夫已細細讀過,确實是一本神作,詩詞歌賦尤其精妙。”
“但是老夫要提醒你,科舉考試的策論文章,和話本小說大不一樣,你想考取功名,非得沉下心來,勤學苦練不可。”
沈留香諾諾稱是,表面恭敬得無以複加,心中卻不以爲然。
林顧山又訓斥了幾句,方才站起身來。
“女帝已經召我回朝,道韫就交給你了。”
“老夫回朝,會爲你好好謀劃,盼你不要忘記老夫的囑托。”
沈留香頓時大松了一口氣,老丈人這種生物,和他相處每一分鍾都是煎熬啊。
大赢盛京,此刻正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赢烈帝和赢昭帝掀起驚天之變,滿朝文武百官附逆者,足足有三分之一。
無數人下獄,又有無數人從監獄中放了出來,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赢凰女帝雖然不喜歡殺戮,但附逆者死,這是千古不變的鐵律。
這些日子,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晝夜燈火通明,無數官員晝夜不休,都在審案犯。
盛京菜市口,每日都有數百人被斬首,劊子手的鬼頭刀都砍缺了。
與此同時,無數附逆官員的家屬流放的流放,貶斥的貶斥,整個京城中都充斥着肅殺之氣。
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之中,無數盛京百姓卻再也不像前兩次一樣惶惶不安,反正這一次朝廷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因爲赢凰女帝還朝,大局已定!
這兩輪大清洗,讓朝堂中的無數魑魅魍魉,都現了原形,大亂之下,大治即将開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赢凰女帝明确下過聖旨,不允許出現大範圍内的株連。
這讓很多人都吃了定心丸,頗有一種坐看庭前花開花落,淡望天上雲卷雲舒的悠閑感。
大贏皇宮尚書房,赢凰女帝伏案疾書,正在批奏折。
她身穿玄鳥龍袍,婀娜的腰身并沒有被寬大的龍袍所遮掩,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暖黃的燭火,将她的側影投到對面的屏風上,正如一幅巧奪天工的剪影。
赢凰女帝不理會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事,對她來說,罪臣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按規矩行事就行。
她的目光已經投到了千裏之外的梁國,以及金門關外的越國,包括虎視眈眈的楚國。
大赢内亂,震驚天下諸國,雖然赢凰女帝和沈留香以雷霆之勢,迅速平複了内部叛亂,中原諸國恐怕早已經一擁而上。
這是大赢王朝最虛弱的時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正如一匹受傷的孤狼,随時都可能被叢林野獸分屍食肉。
爲此,赢凰女帝迅速召回了一批隐退的老臣,重新補充進入朝堂。
她又重新啓用老帥趙國柱等一幹老将,又召回了第一鐵膽禦史任靖老大人,以及一批被貶斥的老臣。
如此一來,大赢朝堂人才濟濟,萬象更新,總算暫時穩住了局勢。
不一會兒,赢凰女帝批完了最後一封奏折,揉着發酸的手腕,愣愣出神。
此時,有無數難題擺在她的面前,邊境烽煙四起,朝堂之中,秦嶽居心叵測。
最重要的是,經過這數次動亂,國庫空虛,早已入不敷出,皇家内庫居然隻剩下了數十萬兩銀子。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這個難題真是神仙都要撓頭。
每當這個時候,赢凰女帝就格外思念沈留香。
這個混蛋滿是顔色的腦袋裏,往往藏着天才一般的主意啊。
赢凰女帝正想念沈留香之時,一個太監匆匆來報。
“啓禀陛下,黑兵台閻鄂大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