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多朝臣三三兩兩,開始離去。
沈留香以萌監生之身,被敕封巡察禦使,賜天子劍,一步登天,炙手可熱。
雖然巡察禦史不過是個七品官,但所有文武百官都知道這份職位的含金量,以及陛下對沈留香的恩寵。
便有不少官員過來與沈留香寒暄,倒也不刻意奉承讨好,因爲這些人都是右相林顧山一黨的人。
沈留香偷眼一看,隻見有二十位官員已經離開朝堂,向外走去,并不理睬自己。
沈留香笑笑,也不以爲意。
這些人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秦嶽的人。
沈留香越是權勢熏天,他們越不能湊上來讨好結納,這是官場大忌。
黨争,在任何朝代都存在啊。
沈留香和衆人寒暄了兩句,就被任靖老大人一把拉住,一直拉到了角落裏。
任靖笑哈哈地幫他理了理袍子,然後一隻手伸得賊長,眼神很是狂熱。
“紅樓夢之石頭記下一冊呢?寫出來了沒有?老夫要一睹爲快。”
沈留香苦笑着搖了搖頭,他做文抄公的目的,原本就是爲了聚集衆多大儒,對付赢無忌。
現在赢無忌屍骨都爛了,他哪還有什麽興趣寫這破書。
狗都不寫!
任靖很是失望,笑罵了一聲。
“你小子可真是越來越懶了啊。”
“紅樓夢之石頭記乃曠世名著,你要是不把它寫完,小心老夫和你拼命。”
沈留香對這位老大人很是尊敬,連稱不敢,兩人又寒暄了兩句,相互作了一揖,各自離開。
午門前,老黃和月歌一左一右,站在一輛馬車前,迎接沈留香。
沈留香剛剛準備上車,秦嶽緩緩地從午門出來,臉色深沉如淵,喚住了沈留香。
“沈公子,咱們借一步說話如何?”
沈留香轉身,看到這老狐狸,微微一笑,作了一揖。
“秦大人有何見教?”
秦嶽見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慢慢踱步過來。
“沈公子,你乃人中龍鳳,聰明絕頂,才名滿天下,前程不可限量啊。”
“老夫見沈公子,就如同見到了當年初入朝堂的自己,親切之感,油然而生。”
沈留香聽着這不鹹不淡的場面話,微微皺眉。
“秦大人謬贊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勸晚輩朝堂兇險,需步步小心?”
秦嶽愣了一下,随即撚須微笑。
“沈公子果然聰明絕頂,年輕人得到陛下恩寵,一步登天,未免意氣風發,老夫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沈留香大笑。
“既然不知道當不當說,那就不要說了,以免秦大人爲難。”
秦嶽又愕了一下。
和這小子聊天完全沒法聊啊,别說沒留門,就連窗都被他堵死了。
秦嶽沉吟半晌,苦笑了一聲。
“公子少年得志,睿智聰明,老夫原本不該多言,但好歹長你幾歲,公子就勉爲其難,聽老夫一言。”
沈留香暗罵這老賊臉皮好厚,臉上卻是微微一笑。
“請秦大人指教。”
秦嶽一臉正色。
“沈公子得陛下恩寵,真是讓人羨慕啊。”
“但你可知,伴君如伴虎,天威難測?”
“陛下雖是女子,卻心思深沉,英明果斷。”
“沈公子爲陛下辦差,盡心竭力當然沒錯,但還是請公子爲身後計考慮啊。”
沈留香心中陡然雪亮。
這老烏龜表面上和和氣氣,但話裏話外,卻已經在警告沈留香,别想以一人之力,對抗天下,得罪群臣,斷了自己的後路。
他也不把話挑明,但這幾句話意義深遠,動搖人心。
若是普通人,難免心生惶惑,對赢凰女帝産生戒心。
但沈留香是什麽人?
隻要赢凰女帝不和他玩腦筋,他就和赢凰心連心的人!
沈留香哈哈大笑起來,秦嶽臉上也帶着笑,目光卻一直淡淡地看着沈留香。
沈留香笑聲忽地戛然而止。
“秦大人,你可知沈某生平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秦嶽微微拱手。
“老夫洗耳恭聽。”
沈留香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沈某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做什麽權傾天下的大人物。”
“這一輩子,能做個架鷹牽犬的纨绔,躺平過日子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總有人不想讓沈某躺平,總有人覺得沈某心存異志,一直針對沈某。”
“所以沒辦法,沈某隻好把這些人都殺了,全家抄斬,就圖個幹幹淨淨,念頭通達。”
沈留香說到這裏,陰沉的臉又露出一絲微笑。
“秦大人不妨猜猜,最近又有誰招惹了沈某?”
秦嶽微笑,搖了搖頭。
沈留香緩緩擡起手,直直地指了指秦嶽,然後緩緩收回,做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秦嶽全身一僵,臉上的笑容似乎陡然間被凍住。
沈留香這一指,他就猶如被草叢中的五步蛇盯住了一般,全身發冷。
這一瞬間,兩人之間的氣氛僵到了極點,似乎就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沈留香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秦大人恕罪,沈某喜歡說笑話,總被家中長輩責罵言行無狀,瘋瘋癫癫,見笑了,見笑了。”
秦嶽微笑起來。
“沈公子潇灑不羁,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真乃名士風範,老朽佩服,佩服。”
沈留香大笑着上了馬車,秦嶽目送他的馬車離去,一直微笑着的臉,陡然陰沉下來,随即搖了搖頭。
“我還以爲此子智謀如海,深沉如淵,沒想到如此孟浪放肆,不足爲慮啊不足爲慮。”
沈留香坐在車中,嘴角帶着冷笑。
“職場老人想給新人定規矩?嘿嘿,老子連桌子都給你掀了,看你怎麽定。”
車子辘辘前行,穿街過巷,突然間車身猛然一頓,傳來一聲馬嘶。
沈留香一個不小心,差點撞到了腦袋,下意識地捂住了腦袋。
月歌掀開簾子,探身進來,臉上有着驚惶歉疚之色。
“公子爺,對不起,剛才一個孩子突然橫穿街道, 險些撞到了人,您傷到沒有?”
她一邊說着,一邊查看沈留香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