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又一滴淚水從秦嶽眼眶之中滴落,落在宣紙之上。
秦嶽愣住了。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顫抖,喉嚨之中終于忍不住發出尖而細的嗚咽聲。
繼而,秦嶽的嗚咽聲,變成了嚎啕大哭,一邊哭還一邊拼命地捶打着胸口。
他的眼眶之中流出了血一般的淚水,點點滴滴灑落宣紙,真的是字字血淚。
作爲越國第一間諜,秦嶽自幼開始,就接受過父親嚴苛的訓練。
一名合格的間諜,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的,更何況是秦嶽這樣的超級間諜?
自從父親重病,回天乏術,他接受父親的命令,将父親活活勒死的那一刻,他早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
但是現在,秦嶽仍然感到了一陣陣錐心之痛,猶如萬箭穿心一般。
秦府完了!
秦嶽辛苦耕耘,費盡無數财力和精力,培養出來的這麽多忠心耿耿的死士,也都完了。
而這一切,全都拜沈留香所賜!
秦嶽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用腦袋去撞牆,接着一拳又一拳,打在石壁之上。
他的拳頭,很快就血肉模糊,拳頭上的鮮血,染滿石壁,留下一個個血印子。
秦嶽猶如受傷的野狼,惡狠狠地咆哮着,低沉卻是殺氣騰騰。
“沈留香,你逼得我秦嶽現身,害死了我大哥,害死了秦家滿門,我一定要殺了你。”
“等我回到越國之後,一定會不遺餘力,勸勾匕帝南侵大赢,飲馬雙瀾江。”
“等我越國鐵蹄踏破江南之時,我一定将你鎮國侯府滿門老幼,全都千刀萬剮,将你做成人彘,折磨你一生一世。”
“我還要将赢凰那個賤人,廢去武功,以牽羊之禮,賞賜給三軍将士。”
“我會讓你親眼看着,讓赢凰千人騎,萬人爬,受盡這世間最極緻的淩辱,哈哈哈哈。”
秦嶽說到這裏,放聲大笑起來,眼眶血紅,臉部肌肉抽搐不已。
他并不擔心藏身之地暴露。
這個地下室,修築在左相府下面,入口隐蔽之極。
而且不出意料的話,這個地方早已經被廢墟瓦礫掩埋,根本沒人找得到。
最重要的是,沈留香做夢都不會想到,真正的秦嶽會藏身在這裏,因爲假秦嶽……
想到了假秦嶽,秦嶽的心髒又一陣陣抽搐,一陣陣劇痛。
假秦嶽乃是秦嶽的親大哥所扮!
當年秦家老爺子生下秦嶽兩兄弟,并悉心培養。
但秦嶽大哥性格木讷,不善變通,更不善僞裝表演,并不是當間諜的材料。
秦嶽卻自幼就異常聰明,會察言觀色,稍長幾歲便長袖善舞,八面玲珑,深谙人心,得到了老爺子的器重。
秦嶽大哥憨厚老實,并不嫉妒秦嶽掌控家族大權。
他隻是拼命練武,打熬真氣,隻希望有朝一日,能保護秦家人殺出重圍。
再後來,秦嶽大哥就突然“暴斃”了。
沒錯,暴斃的秦嶽大哥,自此就成爲了秦嶽的影子和替身。
這數十年來,秦嶽大哥便在這地下室之中,修煉武道,暗無天日地過日子,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保下秦嶽。
當然,除了修煉武道之外,秦嶽大哥還日日夜夜,模仿秦嶽的神态、語調,一直到惟妙惟肖爲止。
可以說,除了面容不一樣,還有足底三星照月的紅痣不一樣,秦嶽大哥比秦嶽還像秦嶽。
當秦嶽完成集結,率領兩千死士,沖出秦府之時,秦嶽大哥就出現了。
他頂替了秦嶽,替他完成這一場注定有死無生的沖鋒,完成這一場驚天動地,人人赴死的華麗表演。
而秦嶽卻躲到了秦府地下室,靜靜等待這一場風暴過去,然後再伺機逃出盛京城。
秦府滿門死絕,秦嶽并不如何難過,反正不出意料的話,秦峰已經逃脫。
秦家香火的繼承,以及秦府所有的榮譽,都會在秦峰的身上重現。
隻是想起大哥,秦嶽依然悲痛難以遏制,濁淚滾滾而落。
大哥死了,秦嶽失去了一條命,這世上再也沒有願意舍棄一切,護他周全的親人了。
秦嶽發洩了一會兒,胸中的悲痛和狂怒漸漸消退,然後又繼續回到桌子面前,抄寫佛經。
他乃大奸大惡之人,二十餘年來,手上染滿了鮮血和罪孽、并不相信佛法。
秦嶽之所以抄寫佛經,完全就是因爲心中的憤怒和悲痛,無法排解。
他隻有用這種方法,才能保持冷靜,保持大腦的清明和睿智。
不知不覺的,秦嶽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很快的,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慈愛的父親,憨厚的大哥,還有很小就早早逝世的母親。
不止如此,秦府所有的人似乎都回來了,七八個如花似玉的小妾,正對着他抛媚眼,含羞帶笑。
正精神放松,渾身懶洋洋之時,一個渾身是血的青年卻陡然浮現,黑洞洞的眼睛盯着秦嶽。
“阿爹,我回來了,我被他們抓住了,我死得好慘啊。”
正是秦峰!
秦嶽一陣毛骨悚然,身子一顫,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地下室中暗無天日,不分時辰,油燈早已經熄滅,眼前一片漆黑。
秦嶽定了定神,取出火折子,點燃油燈,發現冷汗已經浸透重衣。
他悠悠地歎了一口氣,想起了獨自逃亡的秦峰,心中未免牽挂。
就在這時,秦嶽突然聽到了一個詭異的聲音。
笃!笃!笃!
這聲音雖然極其輕微,但是在這寂靜的環境之中,卻猶如驚雷一般。
一瞬間,秦嶽全身毛骨悚然,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用耳朵迅速貼到了石壁之上,這一次聽得更清楚了。
笃!笃!笃!
這是有人挖掘地面的聲音!
秦嶽倒抽了一口涼氣,眼前浮現出沈留香似笑非笑的嘴臉,一顆心如墜冰窟。
如果這個世上,如果有一個人能識破秦嶽金蟬脫殼之局,非沈留香莫屬。
他從來都不敢小看沈留香這個小白臉。
可是,秦府所有人都當着沈留香的面死了,秦嶽大哥更是死得慘烈無比,他怎麽會識破此局?
這王八蛋真是個鬼啊。
幻覺!
一定是幻覺!
秦嶽冷靜心神,自己安慰自己。
可是無論他如何捂住耳朵,拼命冷靜,那一聲接一聲的挖掘聲,卻越來越清晰,聲音越來越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石壁突然坍塌,泥沙紛紛揚揚落下,強烈的天光照射進來。
與此同時,伴随着沈留香一聲刺耳的大笑。
“秦嶽老兄,别來無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