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人,架子也太大了點吧?魏總來了,連個屁股都不擡!”張援朝覺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過去訓斥幾句。
“别去。”魏勇拉住了他。“這才是我想要的人材。”
魏勇看着那些埋頭苦幹的身影,“你也是搞技術的,應該知道這幫技術人才的脾氣秉性。如果這群人天天琢磨怎麽跟領導套近乎,那才麻煩呢?”
張援朝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戴着深度近視眼鏡的研究員拿着一張圖紙,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張工,不行啊,沒有高精度光譜分析儀,這個液晶材料的配比根本沒法精确計算,誤差太大了。”
魏勇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化學分子式和數據。
“分析儀?”魏勇問張援朝。
張援朝的表情有些爲難,“魏總,這東西精貴得很,國内根本沒有。從國外買,一台至少要幾十萬美金,還不一定賣給我們,屬于限制出口的設備。”
魏勇皺起了眉。
這就是九十年代中國制造業的現狀,處處被卡脖子。
就像滿大街跑的摩托羅拉傳呼機,巴掌大的一塊,就要賣好幾千。而國産的傳呼機,傻大黑粗,價格雖然便宜一半,信号還時有時無。
差在哪?就差在裏面那塊小小的芯片上。
有些時間,技術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咱們國内的工業基礎還是太薄弱了。”張援朝歎了口氣,“我去找他們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用其他辦法替代,或者簡化一下方案。”
“去吧,一會你再把咱們之前設計的方案拿過來。”
魏勇送走張援朝,然後在實驗室裏轉了一圈,那些彩虹集團的人,從頭到尾就沒人正眼看過他。
他們圍着一塊玻璃基闆,激烈地争論着什麽,時不時在白闆上寫下一長串的公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魏勇看到這,反而覺得心裏十分踏實。
十幾分鍾後,張援朝帶着七八個人走回來,手裏還拿着厚厚一疊設計圖。
“魏總,最終的設計方案出來了,一共三款,您看看。”
衆人圍在實驗台邊,張援朝攤開了第一張圖紙。
“這是第一款,25寸彩電彩色電視機。外觀參考了市面上最流行的索尼特麗珑,我們做了些微調,顯得更硬朗一些。按照我們的成本核算,如果用彩虹的顯像管,再加上邬總那邊的配件,單台成本能控制在兩千塊左右。”
魏勇心裏暗暗算了一下。
成本兩千,加上生産、人工、渠道、營銷這些費用,終端零售價至少要賣到四千左右。
這個價格,跟市面上的長虹、康佳相比,雖然便宜了幾百塊錢,但優勢不大。
魏勇直接搖頭,“我覺得這個産品,在市場上沒有多大優勢。”
張援朝似乎早有預料,又拿出第二份圖紙。
“這是第二款,21寸的彩色電視機。電視的尺寸小了,但成本能壓到一千九。而且我們優化了電路設計,用國産元件替代了一部分非核心的進口件,價格也就降下來了。”
魏勇又算了算。
遇上一個相比,這款電視的終端價大概在三千元左右。
可是這款電視爲了節省成本,将屏幕縮小四寸,雖然這個尺寸符合現在的市場定位,但并不符合魏勇對産品的定位。而且這個尺寸,不上不下十分尴尬。
“下一個。”
張援朝深吸一口氣,拿出了最後一份圖紙。
圖紙上标注寫着黑白電視。
“這也是21寸的。”張援朝的語氣有些猶豫,“主要是利用我們之前無線電一廠的庫存顯像管和配件改造的,成本能壓到一千五百元左右。”
“現在誰還買黑白電視啊?”一個年輕技術員忍不住小聲嘀咕。
張援朝瞪了他一眼,繼續介紹:“這款電視,最大的優點就是穩定,皮實。我們做了破壞性測試,從一米高的桌子上摔下來,外殼裂了,還能正常開機。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電視都結實。”
“缺點也很明顯。因爲用的是老舊的顯像管,畫面清晰度不夠,有些模糊。而且不知道爲什麽,色調偏暖,整個屏幕看起來黃黃的。”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着魏勇,等他做決定。
魏勇沒說話,他拿起那三份圖紙,反複看着,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着。
過了許久,他才擡起頭。“樣品呢?做出來沒有?”
張援朝領着魏勇,穿過一條走廊打開了另一間實驗室的門。
裏面沒有精密的儀器,隻擺着七八台電視。
“第一款,二十五寸的。”張援朝指着最大的一台電視說道。
魏勇走過去,那台電視機正播放着新聞,隻是電視機裏的主持人五官都擠在了一起,邊上還帶着彩色的毛邊。
“這個畫面……”魏勇沒把話說完。
“顯像管的問題。”張援朝直接說道,“這本來是21寸的彩色顯像管,我們盡量優化可是效果還是一樣,除非購買國外的顯像管。”
魏勇點了點頭,知道這并不是張援朝的問題。
他走到旁邊那台二十一寸的彩電前。
這台電視的畫面就清晰多了,色彩也正,雖然比不上進口産品,但在國産電視裏也絕對算得上中等水平。
“這台也用了彩虹集團的顯像管?”
“嗯。”張援朝應了一聲,“電路闆是我帶人重新畫的,精簡了三十多個非核心元件,換成了國産件,把成本壓下來了一些。”
他指着電視機側面的一排散熱孔,“散熱也重新做了設計,能耗比市面上的同類産品低百分之五。”
顯然,張援朝在這台機器上花了大心思,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可魏勇看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這台電視,太穩了,穩得像個三好學生,挑不出大毛病,也找不到任何亮點。
這樣的電視如果扔進市場,相信很快就會被其他産品淹沒,因爲它沒有特别優秀的地方,也沒有特别差的地方。
張援朝看魏勇不說話,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這東西不夠好,可現有的技術和配件,我實在是……”
“這并不怪你。”魏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做到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