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火車站的出站口人潮湧動。
魏勇拖着行李箱走出閘機，站在站前廣場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出發前收到的請柬上寫得清楚，主辦方會安排專車接送參會嘉賓，不用自己找車。
他四處看了看，發現一輛黑色商務車安靜地停在遠處，車身側面清晰印着 “全國電子産業峰會” 的字樣，在一衆車輛中格外顯眼。
魏勇拖着箱子緩步走過去，擡手輕輕敲了敲駕駛位的車窗。
司機偏頭看了一下，随即搖下車窗，“你是魏總吧？所有的嘉賓全到了，就剩您一個了。”
“麻煩了，那我們出發吧。”
魏勇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剛上車就看到後座已經坐着兩位女士。
兩人看上去三十歲上下，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妝容精緻，氣質幹練。
左邊的女士率先起身，主動朝他伸出手：“您好，我叫劉芸，這位是我的合夥人張薇。”
魏勇伸手輕輕握了握，自報家門：“秦勇科技，魏勇。”
“秦勇科技？主要是做哪一塊的？” 劉芸笑着問道。
“飛躍電視。” 魏勇言簡意赅。
“哦，原來飛躍電視是你的産業啊！就是之前搞抽獎優惠活動的那個牌子對吧？我家還買了一台呢！” 劉芸恍然大悟，輕輕點了點頭。
魏勇靠在座椅上，客氣地反問道：“那二位是做什麽行業的？”
“我們是做互聯網的。” 劉芸答道。
“互聯網？”
90年代的互聯網還是用指令操作的，真正要等到實用還要等到至少95年的WINDOS，魏勇有些好奇兩個人做的是什麽！
張薇笑着開口：“是啊，現在都說互聯網是未來的大趨勢，全球都在往這個方向布局，我們這個行業可不比你們傳統制造業差。”
話音落下，劉芸打開手邊的手提包，從中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宣傳資料，遞到魏勇面前：“魏總，您有空可以看看，這是我們公司的介紹。”
魏勇接過來翻了翻。
上面寫着“互聯網門戶網站”、“電子商務平台”等字眼。
“我們打算做一個綜合性的互聯網平台，把所有功能都整合進去。”劉芸說得眉飛色舞，“到時候用戶隻要打開我們的網站，就能看新聞、發郵件，做很多之前做不了的事，甚至能夠取代傳統通訊行業。”
“聽起來不錯。”魏勇合上資料。
“不是不錯，是非常好。”張薇糾正道，“現在美國那邊的互聯網公司，市值都是幾十億美元。咱們隻要做起來，肯定也能達到那個水平。”
魏勇沒說話。
他看得出來，這兩個女人隻是做的表面功夫。
什麽綜合性平台，什麽整合所有功能，這些都是外行話。
真正做互聯網的人都知道，90年互聯網行業才剛剛起步，兩個女人說的那些隻有到2000年以後才會逐步實現。
在90年代，想要達成這些目标根本不可能，即便是燒錢也很難實現。
“魏總，您對互聯網有興趣嗎？”劉芸問，“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
“對啊？您可以投資我們，我們給您股份。”劉芸說，“現在我們正在融資，已經有幾個投資人表示了興趣哦！”
魏勇笑了笑，“你們需要多少錢？”
“五百萬。”張薇說，“有了這筆錢，我們就能把平台搭建起來。”
“五百萬？”魏勇搖搖頭，“你們知道搭建一個互聯網平台需要多少錢嗎？”
劉芸愣了一下，“五百萬不夠嗎？”
“遠遠不夠。”魏勇說，“服務器、帶寬、技術人員、運營成本，這些加起來五百萬連啓動資金都不夠。”
張薇臉色有些難看，“魏總，您也懂互聯網？”
“懂一點。”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車裏安靜了幾秒。
“魏總，您說的這些，我們也考慮過。”劉芸想了想，率先打破沉默，“但我們覺得可以先做一個小規模的，等有了用戶再慢慢擴大。”
“小規模？”魏勇笑了，“互聯網行業沒有小規模這個概念。要麽做大，要麽死掉。”
張薇當即皺緊了眉，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服氣：“魏總，您這話是什麽意思？覺得我們做不到嗎？”
“不是做不到，是這點錢根本不夠。”魏勇擡眼看來她們一眼，“互聯網這行燒錢跟燒紙似的，沒有足夠的資金托底，撐不了半年就得垮。再說了你們剛才聊的那套計劃，漏洞太多。”
劉芸反問道：“有什麽問題？我們前期做過不少調研，自認考慮得挺周全。”
“首先就是貪多嚼不爛。”魏勇擺了擺手，“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方向，電商、社交、資訊，每一個都是獨立的賽道，要單獨的技術團隊、單獨的運營邏輯，在現在想全部做到，根本不現實。”
“其次，你們的盈利模式十分模糊的。而且互聯網公司前期虧是常态，但你們得想明白，虧着的時候怎麽活下去？靠融資？那你們得說清楚，投資人憑什麽把錢投給你們——他們又不是做慈善的，看不到回報，誰會砸錢進去？”
“最後，你們把市場想得太簡單了。現在國内能上網的用戶才有多少？上網費、電腦設備費那麽高，普通老百姓誰舍得花這個錢？你”
劉芸抿了抿唇，有些不滿的問道：“魏總，您說得這麽專業，難道您這邊也在做互聯網？”
魏勇搖了搖頭，“當然沒有，我隻是一直關注互聯網行業。”
張薇追問道：“那您覺得，互聯網這行到底有沒有前途？”
“有前途，但不是現在。”魏勇的回答很幹脆，沒有絲毫含糊。
“爲什麽？”劉芸立刻接話，聲音裏多了幾分茫然，剛才的銳氣徹底沒了。
“因爲現在的基礎設施還跟不上。”魏勇靠回座椅，緩緩說道，“等什麽時候寬帶能普及到普通家庭，上網成本降下來，家家戶戶都能輕松上網了，互聯網才會真正迎來爆發期。”
劉芸皺着眉，眼神茫然地追問：“那……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我們總不能一直等着吧？”
“至少還有五年。”魏勇說道。
兩個女人聽到這，頓時沉默下來。
車子開進市區，路邊的高樓越來越多。
最終，車子停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魏總，您先下車吧。”司機說。
魏勇拿起行李箱，“兩位，祝你們好運。”
“謝謝。”劉芸擠出一個笑容。
……
酒店房間裏。
魏勇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外面是沈市的夜景，燈火通明。
他點了根煙，腦子裏回想着剛才的對話。
那兩個女人雖然不懂互聯網，但至少有勇氣去嘗試。
這在九十年代，已經很難得了。
魏勇掐滅煙頭，拿出手機撥通了楊影的号碼。
“魏總，到了嗎？”
“到了。”魏勇說，“公司那邊怎麽樣？”
“一切正常。”楊影說，“對了，王海打電話來說，常虹那邊又降價了。”
“降了多少？”
“每台降了一百塊。”
魏勇冷笑，“他們這是要跟我們拼到底了。”
“那我們怎麽辦？”
“不用管他們。”魏勇說，“咱們按照原計劃走，該做什麽做什麽。”
“好的。”
挂斷電話，魏勇躺在床上。
明天就是峰會開幕的日子，他得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畢竟，還有一場大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