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根長滿刺的藤條一路順着喉管和氣管延伸到了肺裏,那種疼痛火辣辣的,被砍刀砍傷的時候他沒有哭,這時候卻被嗆出了眼淚。
香煙掉到地上,西斯擡腳将其撚滅,看着咳個不停的青年,他爽朗的笑了。
那個下午,兩人靠着殘敗的土牆看夕陽一點一點消失在建築的縫隙裏。
夕陽的餘晖将大地照的橙紅一片,就像他們嘴上各自叼着的香煙屁股那般。
那一天,爲了麻痹手臂上的疼,也可能是流浪的太久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把他當人看的人,令蕭長嬴生出一抹連他本人都不自知的依賴,總之,在遇到了到達南非後第一個對他流露出善意的人後,蕭長嬴本能的想要做些親近對方的事情,比如,陪着對方一起抽完了一支香煙。
那是蕭長嬴第一次抽煙,從那之後,他跟了西斯,成爲了西斯的手下。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不用再到處流浪,不用爲了一頓飯去跟當地的小混混搶。
蕭長嬴年輕,渾身都是力氣,身手也好,講義氣有原則的他,很受西斯的器重,短短一年的時間,就成爲了西斯最爲信賴的左膀右臂。
西斯将自己其中一個地盤交給蕭長嬴負責,縱使不再天天見面,每個月,蕭長嬴都會抽出幾天去總部看看西斯。
在他的心目中,西斯是他的恩人,老師,上司,兄長和父親的存在,是爸爸去世後他唯一當做親人來看的人。
不管兩人在什麽時候見面,西斯仍舊煙不離手,他也會問蕭長嬴要不要抽,隻是理智占領高地後,蕭長嬴基本都禮貌的拒絕了。
西斯從不強求,甚至會說,“不抽挺好的,香煙這東西一旦開始抽就沒那麽容易戒掉,抽多了對身體也沒好處。”
蕭長嬴勸他少抽點,西斯隻是聳聳肩對他笑,“都告訴你沒那麽容易戒掉了,芝芝也常說讓我戒掉,可我還不是做不到?”
如此,蕭長嬴便不再說什麽。
他很少碰香煙,但不代表他真的一次都不抽。
每次接到任務出發之前,蕭長嬴對自己的生死沒把握的時候就會抽一支煙,在煙霧的熏蒸之中讓自己冷靜下來。
每次,當他做夢夢到心裏那個人的時候,當他思念泛濫成疾整個人變得暴躁且頹廢的時候,也會抽一支煙讓自己冷靜一下,一支不行就再來一支,再來一支。
在潆河村的那一晚,陷入壞情緒中的他,就曾把高明僅剩的那三支煙拿來抽,當時,受到的刺激很大,三支煙愣是沒起到任何的作用,正如現在。
現在,一想到盛知意跟方展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用晚餐,蕭長嬴就不可避免的展開聯想,就連之後兩人的婚禮他都已經提前想到了。
一想到盛知意穿着潔白的婚紗走向另一個男人,蕭長嬴就不可避免的感到胸悶,明明夜裏的空氣不錯,他就是覺得氧氣不夠用。
胸悶,呼吸變得沒有那麽順暢,大腦也會因爲缺氧而變得混沌。
越是這種時候,他就越想抽根煙,他想着去買,又想到等會兒還要送盛知意回家,不想讓她聞二手煙,從而努力的将這種渴望壓了下去。
蕭長嬴煩躁的歎口氣,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想到西斯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芝芝,睜開眼睛,蕭長嬴擡起手腕看時間,馬上就到八點半了,這時候,芝芝應該已經進入了港島範圍之内。
這樣想着,他再一次望向窗外,擡頭看着灰黑色的天空,天空中有紅色的光點閃爍,這是飛機上發出的光。
他不确定這是從哪裏飛港島的飛機,但是,他知道,總有一個紅點背後,載着芝芝從阿聯酋過來。
蕭長嬴看着天空怔怔出神,良久,他皺了皺眉離開樓梯間去了樓上的洗手間,他想要洗把臉,讓自己的狀态變得稍微好一點,至于晚餐,他沒胃口。
蕭長嬴沒胃口,盛知意也沒胃口,法國大廚的香草牛排味道不錯,然而沒心情也沒胃口的人,如此美食吃到嘴裏味同嚼蠟,屬實有些浪費。
跟有心事沒胃口的盛知意不同,方展揚早就想請盛知意吃飯叙舊,當日在宴會上他作爲主家沒有那麽多的時間拿出來自由支配,這次能跟盛知意一起吃飯,全部的時間都是屬于他們兩個的,方展揚自然很開心。
“之前一直都是打電話,直到今天才有時間約你出來,你不會怪我吧?”
盛知意笑笑,“沒有的事,我怎麽會怪你呢。”
方展揚放下刀叉輕歎一聲,看似抱怨實則頗爲感慨,“本以爲回來後會稍微清閑一些,畢竟,過去的關系還在,用心維護和重新拓展比起來,前者更容易不是嗎,誰能想到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才八年,離開八年,港島商業圈子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還真是讓人覺得唏噓。”
盛知意隻是不參與家族生意的經營,這不代表她不明白其中的門道。
方家借着盛家的勢重回港圈,别人是會看在他們與盛家的關系上賣些面子,但涉及真正的合作和利益,一個比一個精明,豈是那麽容易就能夠讓方家融入進去的。
必須要方家能夠拿出利益或是表現出從長遠發展來看讓他們覺得有利可圖才行,當今社會,人都比較現實,想必方家對過去人脈的維護并沒有那麽容易。
“很辛苦吧?”
“嗯?”看着窗外的方展揚神色一呆,慢慢轉過臉來望着餐桌對面的盛知意。
盛知意單手托腮望着他笑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這跟從頭再來也沒有太大的區别,你去做這些,很辛苦吧?”
被盛知意如此溫柔的關心,方展揚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感動,辛酸,羞赧,欲言又止,這八年來的辛苦在當時并沒有覺得那麽難熬,如今被盛知意這樣目不轉睛的看着,被她溫柔的關心着,那些一度被他深埋起來的辛酸瞬間如雨後破土的竹筍那般,争先恐後的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