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漪并未對露蘭詳說。
因對方也有事在隐瞞着自己,雖能感覺到她并無惡意,但還是小心爲上。
露蘭提醒她腳下看路,“小姐,您走慢些。”
宋承漪沒用露蘭的攙扶,避開了她來時打滑的地面,步态安穩地朝前走。
晴日裏,陽光将外面的一切映照得晶亮。
女子微微揚首,側顔安甯,露蘭不甯的心情也跟着定了下來。
宋承漪擡頭望向北極三星的方位。
适才,她在屋中細細看了郁缇莺的姻緣線,相較上次宮宴有了新的變化。
對方的紅線隐隐指向那裏,北極三預示着帝王庶子。
如今文睿帝膝下的皇子,在适婚年紀的便是三皇子封懷瑜和五皇子封宸安。五皇子是正宮嫡子,如無意外,要迎娶的皇子妃将來要坐上鳳位。
而三皇子的婚事未定,之前榮貴妃在生辰宴上拉攏崔氏的意圖很明顯,若不是......
宋承漪眸底劃過一絲光。
若不是出了嚴墨臣暴斃之事,也許這事兒就成了。
那幕後之人不欲貴妃與崔氏有所牽扯,有膽子又有能力在宮中毒殺官員之子,這人定是手握權柄,行事大膽放肆之人。
宋承漪心道,将滿盛都的人都算上,最符合之人當屬郁攸遲。
但她清楚,郁攸遲險些當街砍了嚴墨臣的腦袋,又怎麽會在背後下毒,這絕不是他的風格。
那人,到底會是誰。
宋承漪想了會兒也想不出,索性不爲難自己,她側身道:“我們去青鸾的住處看看。”
二房的院落格局緊湊,走了百步的距離便到了。
與郁缇莺的院中景況不同,郁青鸾這處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在,露蘭上前叩門,等了許久也無人回應。
露蘭回到她身旁,“小姐,屋中好像沒人。”
宋承漪看着緊閉的門扉,問:“這些天,青鸾都在家中?”
露蘭點頭:“這幾日二小姐都在家中住着,嚴家派了好幾撥人來請,就連嚴夫人都來過了,她也沒有回。”
她頓了頓,又道:“要我說二小姐也是心硬之人,就連夫婿的頭七,都沒回嚴家看上一眼。”
宋承漪歎氣:“她不回去是對的,嚴家失了最爲成器的兒子,勸她回去,是想要她守寡,好爲嚴家賺一座貞節牌坊。”
露蘭道:“二小姐應該回外祖家,之後就算不嫁人,也有人庇佑。”
宋承漪目光仍落在那緊閉的門上,“回崔家才是最危險的,焉知崔家會不會将她送回嚴家?”
露蘭起初不解,稍加思索後便明白過來,頓時唏噓不已。
永安侯府,隻要世子在一天,郁青鸾便能在侯府中住着,無人敢強行将她帶走。
這些個自诩家風清正的門第,一輩子就活個面子上的賢名,根本不會在意這背後女子的苦痛和煎熬。
崔家這第一名門表面風光,背後犧牲了多少崔氏女的姻緣,根本數不清。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屋内推開。
郁青鸾站在門口,看着她道:“你來了。”
宋承漪在她身上,再看不到之前的怯懦和溫善,她先揚唇笑了笑。
郁青鸾冷漠地道:“我們兩個人相談,不用外人在場。”
露蘭在門外等着,宋承漪一人進了門。
郁青鸾坐在榻邊,倒了一杯茶拿在手中。
“讓我猜猜你是來做什麽的,大冷天繞路來看我現在有多難堪,還是想找我算賬?”
宋承漪走到她對面的位子,緩緩坐下,按住了那執杯的手。
“茶冷了,就别再喝了,對身子不好。”
郁青鸾擡眼,将那杯涼茶飲盡,嘴角噙着譏諷。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内火旺盛,正需要這杯涼茶壓壓熱氣?”
宋承漪移開了手,道:“所以我親自試過,你的手冰涼,可見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郁青鸾索性也拆了假面,“你若是想來找我算賬,便不必再做這般姿态。”
宋承漪眉眼彎彎地問:“算什麽賬?你說的是你寫信給崔連城,鼓動她害我之事?”
郁青鸾道:“你果然知曉了。”
宋承漪也不再客氣,直接問:“你恨我什麽?”
郁青鸾盯了她一會兒,面前的女子眼中一直帶着通透勁兒,與她相視總叫自己覺着心底的陰暗會被盡數看穿。
而且,她像是永遠不知愁滋味,不論發生了什麽事,嘴角的笑意都沒有消散過。
郁青鸾不甘地道:“你和她一樣讨人厭,明明處處不如我,卻總擺出一副憐愛的神情看我。”
宋承漪眸光微凝。
她感覺得出對方說的是實話,但郁青鸾口中的另一個“她”是誰。
“我從不覺得你需要人憐愛,你比誰都聰明。”
宋承漪如她所願,不再是那副好脾氣的笑臉。
正色道:“你早就知道嚴墨臣在外頭養了外室之事,不止你知曉,你與二夫人都知情,卻仍選擇嫁了。”
郁青鸾捏着茶杯的指尖發白,“你在胡說什麽。”
宋承漪道:“你的母親是什麽樣的人,我不評說,但她定有本事,在你婚前就将嚴墨臣那些腌臜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我猜你得知後,起初不願嫁,但你母親安撫你安心嫁過去,又教了你些手段。”
郁青鸾抿唇不語,但顫動的睫毛已洩露了她的心緒。
宋承漪道:“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連你父親的妾室都忍不得,卻還勸你忍,是因爲什麽?”
因爲母親不愛她?郁青鸾不信,“你别想離間我與母親的關系。”
宋承漪搖了搖頭,很快便給了她答案。
“崔家與嚴家有交易,而你,就是那盟約中的一環。”
郁青鸾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當時貴妃娘娘的壽宴上,在得知嚴墨臣的死訊後,崔氏并未出現來安慰女兒,而是與嚴禦史一道去了禦前。
宋承漪道:“你母親想搭上貴妃,或許是爲了崔家,或許是爲了替你們謀條出路。”
母親叫她嫁到嚴家,便已經做出選擇。郁青鸾用手撐着炕桌,高聲道:“夠了!”
宋承漪語氣溫和,話語卻殘酷。
“這怎麽算夠?如今的情勢不是你說夠了,便會停下的。”
郁青鸾雙目赤紅,幹澀得沒有眼淚。
門被敲響。
露蘭的聲音帶着幾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