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和清話音落下,室内燭火似也随着凝滞一瞬。
而後,光影在宋承漪的臉龐上躍動。
她眼睫輕垂,聲音平穩地道:“我知道了。”
宋承漪并沒有張和清預料中的驚惶失态,表現得甚至比他和步行真還要冷靜。
他的恭謹之态不由得更深了幾分,腰身彎得更低。
“世子此行太過冒險,我等苦勸無果,萬望夫人念及大局,能設法規勸世子一二。”
宋承漪并未追問細節,她深知其中輕重。
張和清身爲幕僚,私自洩露主子行蹤已是大罪,所涉必是絕密,她雖想知道,但此刻并非追問時機。
況且,她就算要得知,也該是從郁攸遲的口中知曉。
張和清能将這件事告訴她,已是對她的認可和信任。
她的手按在榻沿,身姿端凝,起身下地,正色道:“多謝張先生告知。”
張和清拱手道:“夫人言重,世子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和清此舉,亦是爲求自保,不敢當夫人謝。”
言罷,他直起身,轉身欲離去,但在退到門口時,他略顯局促地擡手,又撓了撓後腦。
“如果明日世子問責,還望夫人念在和清一片赤誠,能在世子面前代爲美言幾句。”
宋承漪溫聲叫露蘭送他出去,她緩緩坐回榻上。
忽而,她有種這一天終于來了之感。
在她死後的這六年,郁攸遲已變成令她陌生的冷酷模樣。
一切,皆是因崔皇後而起。
如今的郁攸遲何等心性,豈會坐以待斃,眼睜睜看着五皇子順利繼位,到時成爲置于砧闆之上,被刀俎任意切割的魚肉。
露蘭送張和清歸來,就見宋承漪已經換了一身行頭。
身上穿的赫然是上回榮貴妃生辰宴上穿過的那套正紅色刻絲镂金牡丹紋交領長襖。
那濃烈如火的色彩,襯得她肌膚勝雪,容光懾人。
隻是,此次她的發間未簪任何冠飾,滿頭青絲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就。
耳畔也隻懸着兩粒瑩潤剔透的玉珠墜子。
秾豔托起一份特别的清簡,叫人移不開眼。
露蘭愣了下,才道:“夫人,您這副打扮要去做什麽?”
宋承漪擡頭,眸色異常堅定地道:“去清晖堂。”
她要見他。
不是以往帶着試探的相處,她要與郁攸遲開誠布公地好好相談一次。
今夜,必要一個結果。
若是談不成,她也要用些手段留住他,不能叫他去宮中冒險。
出門前,寒意撲面,露蘭取來一件煙羅浮文雲錦披風,仔細爲她系上領口的絲縧。
“夫人,早去早回。”
宋承漪聞言,輕輕笑了出來,“怎麽好像我有去無回一樣。”
露蘭低頭,看着她的腰間不說話。
早先她進屋時,就瞧見了宋承漪腰上墜着的白瓷瓶。
那瓷瓶正是那晚從宮中帶回之物,這幾天一直收在梳妝台下的抽屜中。
就算不知這瓷瓶具體功用,露蘭也莫名感覺焦慮。
宋承漪笑意斂去,她看着露蘭,神色認真地道:“我上次說的事情,你且好好思量,莫要辜負了自己。”
露蘭鼻子一酸,哼了一聲,“您這話才真像是要有去無回了,奴婢就在這兒等着您,哪兒也不去!”
宋承漪失笑,緊了緊披風,轉身沒入夜色。
清晖堂内的燈火通明。
窗紙上映出一道挺拔颀長的身影。
隻是,郁攸遲全然不似往日端坐案後批閱文書時的沉穩雍容。
時而駐足案前,時而焦躁地來回走動,顯出幾分罕有的煩亂與躊躇。
宋承漪在緊閉的雕花木門前站定,吸了一口氣,做足了準備,覆上溫婉柔順的假面。
她輕輕敲門,聲音柔軟地喚道:“夫君。”
聽到她的聲音,窗紙上那道來回走動的身影驟然一僵,仿佛被釘在原地。
宋承漪也一頓,過了會兒才柔聲道:“更深露重,妾身見書房燈亮着,擔心夫君勞累,特來看看,妾身進來了?”
她推開門,轉瞬的功夫,這身影就已改爲背對着她。
宋承漪走上前去,郁攸遲立于高大紫檀書架前,似乎正專注于挑選典籍。
她詢問道:“夫君,今夜已不早了,不如早些回淩雲院安置?”
郁攸遲聞聲,卻并未回頭。
隻是擡手從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古書,一手托着書脊,一手随意地翻動書頁。
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宋承漪用目光描繪着他的背影,還是白日的那身錦袍玉冠。
如果說在門口還不确定,這近身的幾眼她已看出端倪。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宋承漪依舊溫言軟語,還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嬌弱與體貼。
“夫君若要徹夜研讀古卷,妾身這便吩咐小廚房炖一盞滋補的參湯送來。隻是妾身這身子骨不争氣,夜裏易乏,恐擾了夫君清靜,稍後便叫露蘭送來可好?”
“嗯。”
一聲低沉又模糊的鼻音傳來,算是回應。
宋承漪施了一禮,便步履輕盈地轉身離開清晖堂,反手帶上房門。
她立在台階上,擡起頭,看向院門口。
眸光從溫軟變爲凝重。
屋中之人根本就不是郁攸遲,他已經去了宮中!
*
紫宸殿。
香爐袅袅,氣味濃醇,裏頭燃着的是隻有皇帝才能用的龍涎香。
崔皇後斜倚在寬大奢華的鳳榻之上,兩名宮女跪在她身後爲她揉按肩頸。
芳椿端了一碗養神湯來,觑着皇後的臉色,說道:“娘娘,您今日實在辛勞,這十三皇女也太不懂事,也不會看臉色,天黑了還纏着您,都耽擱了您服藥膳的時辰。”
崔皇後并未睜眼,隻從鼻間發出一聲輕哼。
“這明霜戈畢竟是來日的女皇,身份貴重,本宮與她多親近幾分,于國于己都非壞事。”
芳椿會意,将湯碗又往前送了送,意有所指地說:“這倒也是,十三皇女擇婿,娘娘大可爲她挑選一位咱們東離知根知底又門第相配的才俊。”
“如此一來,日後兩國往來,娘娘身邊也好多個貼心的人兒,就像如今世子夫人一般,爲娘娘分憂不是?”
崔皇後忽的睜開鳳目,眼帶精光,沒有憊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