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昨日那個在攬月湖說出綿綿情話和撕心裂肺挽留之語的人,不過是一場幻影。
衆人又靜候了小半個時辰,郁攸遲才姗姗來遲。
他步履輕快,神清氣爽地步入堂内,徑直走向書案之後。
路過幾人時,身上還飄散着沐浴後的香氣。
這大晌午的,世子下朝回來還沐浴了?張和清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難道是,被早朝上的滿嘴噴口水的老家夥們惡心到了?
郁攸遲落座,啓唇問道:“邊境的戰事可有消息?”
張和清再度敏銳地發現,世子爺的嘴唇過度紅潤,慣常清冷的音調也高昂了些許。
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步行真将暗線回報的消息說出:“禀世子,北厥主力已暫時退回邊境線内紮營,但據回報,其後方正暗中增兵,已調遣約五千精銳騎兵繞後移動。”
郁攸遲擡眸,目光鎮定地道:“應是不止,該有五萬才對。”
步行真心驚道:“北厥的大部分兵馬都在前線,國内空虛,怎可能再抽調出五萬兵馬?”
郁攸遲道:“這五千精兵,應該是去接應西愈的五萬兵馬。”
此話一出,張和清瞬間變了臉色,顧不上琢磨世子爺那點不對勁了。
他皺眉說出心中擔憂,“可是十三小殿下還在東離,西愈貿然出兵相助,若是被宮中知曉震怒......”
十三皇女這些日子常駐東離皇宮,這消息但凡走漏一絲風聲,以崔皇後那狠辣的手段,根本無需文睿帝下令,第一個就會将明霜戈扣下作人質。
張和清簡直不敢想,倒吸一口冷氣。
“女皇是想放棄辛苦培養出來的繼承人了?!”
郁攸遲淡淡地道:“這定然是明霜戈通知女皇這麽做的。”
這可是他親手鍛造出來的劍。
她與他一樣懂得以身爲餌,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正是因爲明霜戈肆無忌憚地在東離皇宮,北厥又退了兵馬,才會叫東離上下都放松了警惕。
張和清與步行真聞言皆是一震。
郁攸遲道:“怎麽?你在爲她擔心?”
張和清趕緊道:“屬下不是爲她憂心,隻是在擔心,若西愈與北厥聯手,打破我東離的邊境要塞,可是十分危險之事。”但是,他綁着繃帶的腳,不自然地摩擦着地磚。
郁攸遲目光幽長地說道:“明霜戈是個心狠之人,對她自己尤爲狠絕,她的野心很大,若是有逆轉西愈向東離俯首稱臣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
張和清道:“世子難道不想些辦法阻止小殿下嗎?”
郁攸遲颔首。
見世子有辦法,張和清松了口氣。
隻聽郁攸遲悠閑地道:“我已派人将消息遞給了封宸安。”
張和清順着話,點頭道:“遞出消息就好......遞給了......”
誰?!
張和清登時站了起來,急急道:“世子!您把消息傳給了五皇子,皇後的好兒子,恨不得弄死我們的政敵?!”
郁攸遲再次颔首。
張和清難以置信,難以接受,難以消化。
本就飄搖危險的局勢,現在更加搖搖欲墜了。
沒成想,郁攸遲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另一個驚人的消息。
“那本賬簿,也一道給封宸安送去了。”
這回,柴寂樊也無法再沉默。
他震驚地擡頭,開口道:“世子,那可是軍中兵馬買賣記錄的賬冊,我們費盡心思才拿到手中,您爲何要給了五皇子?”
五皇子手握賬簿,他便更加明晰東離的兵馬情況,對于想要接管兵權的他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來日,他們想要扳倒崔皇後與五皇子就更難了。
與其說難,不如說勝算微乎其微。
他的複仇之計,還有......都要功虧一篑,拱手讓人了。
柴寂樊神情罕見地浮現幾分焦躁,追問道:“世子,您到底在想什麽?”
郁攸遲悠閑地從筆架上拿出一支紫毫筆,夾在指尖,無所謂地道:“事情越亂,才越有看頭。”
事情亂成何種程度,還尚不知曉,屋中的兩位幕僚的心思可全都亂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主子會“投敵”。
郁攸遲沒在清晖堂久留,留下這兩個重磅消息,長指間夾着毛筆,又匆匆地離開。
張和清還怔怔地站着,喃喃道:“世子這些時日不是已經恢複正常模樣了,爲何今日行事更加瘋癫了?”
步行真對這兩個消息反應微微。
隻要是世子的決定,他都無條件遵從。
他看着雙腳落地的張和清,從專業角度分析道:“按理來說,你現在的腳應該疼得站不住了,但你心中的事,比你的腳更重要,所以暫且遮蓋住了你的疼痛。”
張和清急忙坐下,解釋道:“我不是在意那嬌縱跋扈的小殿下,隻是她現在是世子的盟友,她若是出了事,我們也會受損。”
對他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的行爲,步行真點點頭。
“對,你說的對。”
張和清急急地道:“老柴,你說句話啊!”
柴寂樊靜默半晌,道:“世子的心思,我們已經琢磨不透了。”
文睿帝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們過得每一日,都可能是最後一日。
*
淩雲院。
一刻鍾前,宋承漪終于将磨人的世子大人送走了。
她躺在榻上,衣裳幹爽整齊,但唇瓣紅腫着,眸子還潋着水光。
因着痛感互通,她也理解了爲何那晚郁攸遲的反應會如此古怪。
圓房一事,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和進行,但他們都清楚,這道關卡,兩人早晚會突破,就是不知是何時何地發生。
自打從祥泰莊回來,郁攸遲就像發現了什麽新奇好玩之物,緻力于在她身上探索研究。
兩人愈發親密,但宋承漪有些遭受不住他的熱情。
她懶散地躺夠了才起身,榻上日光正好,少了一個愛在這裏曬太陽的小東西。
宋承漪問道:“露蘭,冬月去哪兒了?”
她也想找個好玩之物,任她揉圓搓扁,肉嘟嘟的實心狸花最好不過了。
露蘭放下手中撣子,掀開珠簾走到内間,四處看了看,也沒見到冬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