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漪神情微訝地道:“晚輩才剛進門,這才是說的第一句話,并未喚過霍姑娘。”
霍嘯和霍凝雁面面相觑,都露出迷惑之色,他們明明都聽見了呼喚之聲。
霍凝雁的目光再次投向府門,門外空空如也,并沒有她期待的身影,心中頓時像被寒風卷過的枝頭,一片空落落。
宋承漪的目光從徐大達手中的懿旨中擡起,唇角帶着笑意,喚道:“徐公公。”
徐大達攥着卷軸的手緊了緊,看着這和善可親的世子夫人,卻莫名地緊張。
他的臉上堆起恭敬而圓滑的笑,“世子夫人。”
宋承漪像是閑話家常一般道:“我來時,倒是巧得很,瞧見貴府外牆下似有些熱鬧。”
霍凝雁暗淡的眼睛亮起,緊緊盯着宋承漪,立馬問道:“什麽熱鬧?什麽人在?”
宋承漪蹙了蹙眉,回憶道:“我離得遠,也沒有看清正臉,隻見到兩撥人在激烈地争執,其中一夥,穿着宮中的服飾。”
她眸光轉向徐大達,詢問道:“不知是不是徐公公的手下?您可是要阻攔什麽人來霍家?”
徐大達心中咯噔一聲。
五皇子派來的那些侍衛,真的派上了用處。
他來宣旨的路上,就察覺有人尾随,到了國公府門口,便遣了侍衛們去看看情況。
五皇子今晨提點過,若是碰見了永安侯府中的人,不管是幕僚還是郁攸遲本人,都要攔下,絕對不允許他們踏進鎮國公府半步。
隻是五皇子顯然也不信他能攔住郁攸遲,便自己出馬,尋了個由頭将郁攸遲扣留在宮中。
如此說來,門外被攔下的,十有八九是永安侯府的人。
徐大達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陪着笑臉道:“世子夫人說笑了,老奴哪有那個膽子阻攔誰進國公府?想是手下人見有行迹鬼祟之徒在府外逡巡,怕驚擾了府上貴人們,這才去查探一二,護衛府邸罷了。”
“雁雁!!”
老太監話剛落,一聲更凄厲,更撕心裂肺的呼喚聲響起。
不同以往的低沉從容,帶着豁出去的氣勢。
這聲音沒錯,是他!
霍凝雁渾身一震。
然而,那呼喚聲隻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棍棒擊打聲,與冰冷的刀劍揮落和撞擊聲。
什麽權衡利弊,什麽家族顔面,什麽皇家懿旨.......
霍凝雁腦中瞬間一片空白,隻剩下最後那聲呼喚帶來的恐慌。
她拔腿就往府門外的方向跑去。
霍嘯見孫女如此情狀,又聞國公府外的異響,也站不住,大步跟着孫女後頭走了。
府内隻剩下宋承漪他們三人。
徐大達手中金燦貴氣的懿旨,此刻成了燙手山芋,怎麽都送不出去。
眼看正主跑了,能做主的鎮國公也走了,他急忙擡腳也想跟過去。
卻被移身到面前的鵝黃人影攔住了去路。
宋承漪唇角依舊帶笑:“徐公公,且慢,我還有些話想要與您說。”
侍立一旁的露蘭也默契地上前半步,阻擋着徐大達。
徐大達心焦如焚,但也不敢對這位動手,若真動了她一根手指頭,隻怕郁世子回頭就能把他剝皮抽筋。
他急得滿頭大汗,哎呦了好幾聲,“世子夫人,老奴現在有要緊事,您就别爲難老奴了。”
宋承漪目光平靜地道:“霍姑娘隻是去門口瞧瞧動靜,又不是不回來了。”
“再者說了,嫁娶之事向來講究兩廂情願,雖說這是皇家指婚,但若是有逼嫁貴女的名聲傳出去,皇後娘娘和五殿下的清譽有損,您說是不是?”
徐大達哪還有心思細想這些,隻盼着趕緊脫身,随口應付着她。
“是是是,夫人您說得極是,句句在理,您快叫老奴過去吧。”他伸長脖子向大門口張望。
隻見霍凝雁已沖至府門外台階之下,卻猛地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如同被釘住一般,呆愣愣地望向東邊的巷口。
不知看見了什麽,下一瞬,她雙手攥成拳,氣勢洶洶地沖了過去。
宋承漪大概能猜到霍凝雁看見了誰,此刻又是什麽畫面。
她本想來阻撓這樁賜婚,但見到柴寂樊出現這高高的院牆之下的一刻,她就改了想法。
強扭的瓜不甜,強牽的線亦不是良緣。
這未了的糾纏,終究是他們兩人的劫與緣。
這一切,就交給他們兩個去抉擇。
隻是,現在不能叫徐大達過去壞事,而且她也确實有重要之事,想找人解惑。
這位伴在帝王側多年,深谙宮中事的公公,是最合适不過的人選。
宋承漪垂着眸子,再擡起頭時,眼底的柔光盡數散去。
她啓唇道:“徐公公,我覺着我要找您的事情,也是一件要緊事。”
徐大達的心思不在此處,隻想求她早點走遠,敷衍道:“老奴也幫不上您什麽忙,您快讓開吧。”
宋承漪直接問:“世子爲何還在宮中不回?”
聞聲,徐大達眼珠定了定,他提了口氣,轉頭笑呵呵地道:“郁世子在宮中事務繁忙,想是被什麽緊要公務絆住了腳,一時脫不開身罷了。””
宋承漪見他笑得虛假,心中猜測已得了七八分印證。
五皇子如此倉促地強推冊妃之事,恰恰說明封宸安急了。
他怕夜長夢多,怕霍凝雁最終會拒絕他,而與她有舊情的柴寂樊,就是最大的變數。
柴寂樊背靠着永安侯府,将郁攸遲按在宮中,這賜婚之事,便容易辦得多了。
宋承漪語氣不再溫善,帶着逼問的鋒芒。
“哦?徐公公不妨再好好想想,夫君難道不是被什麽人,刻意絆住了腳嗎?”
徐大達心頭狂跳,笑着道:“世子夫人高看老奴了,郁世子是何等身份,他在做什麽又在哪兒,老奴哪裏能知道。”
宋承漪見他油鹽不進,不再咄咄逼人,她輕輕颔首,語氣恢複平淡。
“徐公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公公去忙吧。”
她說着就讓開路,也叫露蘭退後。
徐大達松了口氣,擦了把汗,就往門口走。
然而剛邁出一步,卻發現宋承漪也正與他并行,朝着大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