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攸遲淡聲道:“有宋修懿在,她斷無受凍染恙之虞。”
聽到這個回答,同爲男子的張和清納悶至極。
就這麽将夫人讓出去了?宋太醫的心思已經不避人了,世子也能安心?
萬一被對方近水樓台先得月,這事誰又能說得準。
在夫人離世的這幾年,世子沉郁暴戾得像是變了個人,如今好不容易等回摯愛,強取豪奪才該是世子的作風啊。
萬一世子爺陷入感情中失了理智呢?
張和清更覺自己該盡到職責,鼓足了勇氣又開口。
“世子當真允了夫人回宋家?此舉......屬下觀那宋太醫對夫人之心,怕是不甚妥當......”
話未說完,郁攸遲倏然側眸,下颌線條瞬間繃緊。
“是是是,這不用屬下說,世子都清楚。”張和清趕緊閉嘴,不敢再提這一茬。
車廂恢複靜默。
張和清屏息凝神,耳朵動了動,好似聽到了異響。
是一種比車轱辘碾壓積雪更爲響亮的咯吱咯吱之聲。
這奇怪動靜的來源,正是坐在主位之人。
張和清感覺自己的滿口牙都跟着那聲音發酸發緊,他都怕世子爺的後槽牙被生生磨平。
果然,這副滿不在意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他才提了一嘴,世子就要将牙咬碎了。
情之一字,真是磨人。
關于“情”之事,張和清忽而又想起一事。
他恭聲道:“世子,可要順道去鎮國公府一趟?柴寂樊被霍家大小姐強留在了國公府,尚等着世子前去解救呢。”
郁攸遲眼皮都未擡:“不必。”
張和清不解:“世子,眼下正值關鍵時期,幕僚不在您身邊參贊機要,這如何使得?”
郁攸遲轉過視線,道:“和清,張老大人之前叫你回家是爲何事?”
張和清一愣,世子向來不會關心他的家事,答道:“老頭子年紀大了,膝下又隻有我這麽個不成器的兒子,如今想享天倫之樂,盼着含饴弄孫了,就想起我這個被他掃地出門的逆子。”
郁攸遲問道:“你作何打算?”
張和清道:“我當然不願意,當初老頭子見死不救,又狠心将我趕出張家斷絕關系,如今一句話便想要我回去,當我是呼來喝去的狗不成?”
他想起歸家那日,自己梗着脖子讓他爹再生一個,氣得老頭子抄起家法,若非大夫人和他親娘死命攔着,恐怕又少不了一頓皮開肉綻。
郁攸遲看穿了他的僞裝,道:“張家,當真沒有你的牽挂了?”
張和清沉默了片刻,他沒否認:“牽挂自是有的,不過,她在府中過得安穩,大夫人待她寬厚,無需我再挂懷。”
他口中的“她”,便是他那出身卑微的妾室生母,正室夫人心慈,待他生母尚算和善。
前幾日的攬月湖之行,張和清故意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就是想叫老頭子看清楚。
他張和清依舊是當年那個讓他顔面盡失,厭惡至極的纨绔子弟。
他未曾變過,不要再對他心存幻想。
自己絕不願爲了所謂的家族前程,去沾染東離官場那攤污糟渾水。
張和清鄭重地道:“世子請放心,您從山匪窩裏救了我這條命以後,我的命便是您的。”
當初,張和清還是盛都有名的纨绔子弟,他爹是當朝宰相,雖他是個庶出,但也有無數人捧着哄着。
他生性不羁,向往自在的生活,辭家遠遊至西北邊陲雲遊,卻不慎被一窩兇悍的匪寇盯上,擄入山寨囚禁。
機緣巧合,他也在土匪窩子裏遇到了一個膽識過人的小丫頭,她女扮男裝,竟和寨子裏的大當家結拜爲異姓兄弟。
這丫頭那會兒才十一歲,本就生得英氣勃勃,刻意裝扮之下難辨雌雄,比他這個真男兒還要顯得豪邁不羁.......
張和清想起往事,就想得遠了,嘴角的笑也忍不住輕松地揚了起來。
郁攸遲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想。
“你的命,從來都是你自己的,是你過往的每一個選擇,鑄就了今日的張和清。”
張和清肅然應道:“世子教誨的是。”
郁攸遲道:“如今還有一個選擇,待你去選。”
聞言,張和清有幾分興奮地問:“是什麽?”
郁攸遲話鋒忽轉,抛出一個驚人的消息。
“明霜戈今夜會離開盛都。”
張和清結舌:“爲、爲什麽?”
十三皇女不是還在大張旗鼓地挑選皇夫,這般急切地要走,大概率是出了事......
郁攸遲将辰時收到的情報告知于他。
“皇後與五皇子已經知曉邊境戰事是她在背後搗鬼,今夜便會派人動手,想要斬草除根。”
張和清大驚,急切地問:“世子,可要派人暗中護持小殿下返回西愈?”
郁攸遲眸色轉深,“誰說她要回西愈?”
張和清愕然,“那是.......”
馬車漸漸停下,已到了永安侯府的大門。
郁攸遲的聲音帶着掌控一切的了然,“明霜戈會直奔邊境,與北厥大軍和西愈的增援彙合。”
張和清表情僵住,聲音都帶着微顫。
“那、那也就是說,不日之内,北厥和西愈将會聯合攻打我東離。”
馬上就要天下大亂了!
張和清腦中嗡嗡作響。
他終于明白了世子爺今日的反常因何而起,也徹底想通了這幾日郁攸遲種種看似怪異,實則步步爲營的舉動。
先是将東離的軍帳拱手送給了封宸安。
又将西愈和北厥暗中調兵的異常動向透給了崔皇後,逼得明霜戈不得不得今夜潛逃。
世子在制造亂子,但他又能坐收什麽益處?
張和清想到他話題之初,提到的選擇,忙問:“剛才世子說的選擇是什麽?”
郁攸遲道:“你可以選擇回家去,向張相告發我。”
張和清馬上否決:“我豈會做出這等叛主之事!”
郁攸遲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太緊繃,徐徐道:“真正的選擇是,你可要陪同明霜戈一同去邊境?”
張和清怔愣片刻,皺眉道:“世子可是要我去監視小殿下的一舉一動?”
郁攸遲道:“不是,是明霜戈主動提出,要叫你陪她一起,今夜子時一刻,她在宣明門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