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宋承漪摸清了崔皇後的真實想法。
眼前這個鳳儀萬千,雍容華麗的女人,哪是什麽母儀天下的國母?她有着一顆吞噬天下的野心。
她沒有臣服于任何一人的心思,哪怕是她的夫君,又或是她的子嗣.......
可用,亦可棄。
如若來日,五皇子也擋了她的路呢?
宋承漪羽睫低垂,掩去眸底流轉的銳光,低頭顫聲道:“娘娘,妾身......妾身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娘娘與五殿下有半分不敬之心,隻是,有句話鬥膽想要提醒娘娘.......”
崔皇後正氣得不輕,對她沒有好臉色,斥道:“說話吞吞吐吐的做什麽?本宮最不喜歡惺惺作态!”
宋承漪擡眼,目光清澈而坦蕩,直視着盛怒的皇後。
“回娘娘,妾身是覺得,五殿下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興許也是說與您聽的。”
哐當!
崔皇後手邊那盞描金琺琅彩的貢品茶盞被掼在地上。
“大膽!”
崔皇後的情緒徹底被點燃。
宋承漪趕緊跪下,垂着腦袋,“娘娘息怒,但您要聽妾身一句勸。”
崔皇後指着她怒聲道:“你活膩歪了不成!竟敢在本宮面前行此卑劣離間之計,挑撥本宮與宸安的母子之情!”
座上之人越是震怒失态,便越是印證了此話直刺心肺。
宋承漪跪在殿中,慢聲細語地道:“妾身是一心爲娘娘着想,五殿下并不隻是您一個人的兒子,他身上,更流淌着皇上的骨血。”
崔皇後渾身一震。
這一點,她似乎忘了。
宸安對他那個高高在上,又心思難測的父皇,有别樣的儒慕之情。
她早就發覺這一點,但她以爲,宸安會由愛生恨,漸漸消磨掉這份不該存在的情感。
宋承漪徐緩的聲音在大殿中接着響起。
“娘娘,等來日五殿下登臨大寶,萬望娘娘謹記,屆時君臣有别,您當收斂鋒芒,切莫再如今日這般呵斥五殿下了,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可就得不償失了。”
皇家之中,因貪戀權柄而緻母子失和,反目成仇的前車之鑒可不在少數。
崔皇後怒到手指都在顫抖,“宸安是本宮的親骨肉,本宮與他的關系如何用得着你來嚼舌根,出去!”
宋承漪深深垂首,姿态恭敬地退了殿。
紫宸殿恢複了寂靜,崔皇後仰起頭,望着頭頂那片猙獰盤踞的巨龍和帶着蓮花紋的藻井。
發髻上的鳳钗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振着翅膀,她的眼神明滅,逐漸歸于狠絕。
*
宋承漪走到宮外,心中并沒有被呵斥的不快。
她不在意,也沒指望三言兩語就能離間崔皇後與五皇子。
今日此行,不過是在崔皇後心中埋下一顆猜疑的種子。
真正的棋局,還在宮牆外。
宋承漪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下一個目的地。
霍凝雁在前廳,見到坐在屋中的人,秀麗的臉上浮現濃濃的戒備之色。
“世子夫人怎麽有空過來了?”
宋承漪看着她手指繞着的線已紅得亮眼,想這幾日兩人定是相處的不錯,總算有個好消息。
她開門見山:“霍姑娘,叨擾了,敢問今日府上,可曾有貴客登門?”
霍凝雁下意識以爲對方所說的是柴寂樊,眼神更警惕,硬邦邦地道:“貴客?除了世子夫人,并無他人。”
宋承漪舒了口氣,道:“那就好。”
她此來,正是要搶在五皇子之前,将崔皇後的想法提前告知霍家,好叫他們早做應對之法,畢竟此事,事關前線戰事。
霍凝雁見她神色,便知自己想左了,表情溫善許多,“世子夫人特意前來,所爲何事?”
“我探得一個緊要消息。”
宋承漪道:“五皇子許是要來請老國公将駐軍在嶺北的将士調遣到邊境馳援侯爺。”
霍凝雁打量着對方,想分辨這消息是否可信。
“我祖父年事已高,雖說正是用人之際,但我擔心祖父精力恐難支撐,若因一時判斷失誤贻誤戰機,如何使得?再者,嶺北乃我東離重要屏障.......”
“嶺北的兵線,不能動!”
洪亮如鍾的聲音自門口傳來,霍嘯大步從門口走入,身後跟着一身戎裝,眉宇間隐含憂色的霍錦延。
霍錦延接口道,聲音沉穩:“北厥狼子野心,慣用奇兵,若趁嶺北空虛繞道奔襲,直插腹地,則東離危矣,此乃圍魏救趙之毒計。”
鎮國公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老夫方才已帶着錦延面聖陳情,五殿下亦在場,此事已定,無須動用嶺北的兵,由錦延親率京畿營半數精銳,再過幾個時辰整軍,即可開拔馳援。”
宋承漪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國公爺深明大義,運籌帷幄,既如此,妾身便不叨擾了。”
“慢着!”
霍嘯放下茶碗,喊住了她。
宋承漪停住,問道:“國公爺還有何事吩咐?”
霍嘯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在開口說話前看了孫女一眼,他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把那個高、柴什麽的帶走。”
宋承漪回身問:“國公爺這是何意?”
霍嘯見她裝傻,虎目一瞪,直接道:“他不是你家的幕僚?如今賴在我府上算怎麽回事,由你帶回去正合适。”
霍凝雁眉心有了和鎮國公一樣的疙瘩,“祖父,他不能走!”
“你說什麽?”霍嘯花白的眉毛倒豎。
霍凝雁毫不退縮,“要是您執意要他走,我也一塊走,孫女心意已決,此生願與他風雨同舟,生死相随。”
“胡鬧!”
霍嘯氣得胡子直翹,一掌拍在紫檀茶幾上,杯盞亂跳。
“什麽風雨同舟?沒有他,你的路沒有風也沒有雨!”
霍凝雁固執起來,脾氣不比老國公好到哪處,腰一叉正要說什麽,就被霍錦延拉了回去。
“祖父之前去宮中回絕了與五皇子的婚事,已經将皇後和崔家得罪了,眼下不宜再激怒五皇子,先叫那位柴先生回去,以後你們還有見面的日子。”
“錦延,你不用勸她,老夫倒要看看,在這鎮國公府裏,到底是誰說了算!”
霍嘯餘怒未消,矛頭再次指向宋承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