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貓行到屋中,暖意夾雜着熏香氣息撲面而來。
宋承漪解開披風的系帶,雨梅接過拿到裏間的檀木衣架上。
明明宋家的房間才是她自幼栖身之所,但回到淩雲院才叫真正叫她安心惬意。
宋承漪走向臨窗的暖榻,本想将溫軟的冬月撈在懷裏,但剛觸摸到一片毛茸茸,手就自顧自地收了回來。
渾身像過電一般的旖旎記憶,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于是,宋承漪隻将手搭在炕桌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逗着小東西。
“世子可在府中?”
雨梅自裏間轉出,“世子在府中,聽說今天有貴客到,世子一直在前頭的清晖堂呢。”
宋承漪道:“你可打聽到是哪位貴客?”
雨梅搖頭,面露難色,清晖堂的消息向來嚴密,不該被外人知道的,一絲風聲也傳不出去。
這時,屋門被人敲響,不等應聲,這人就推門而入。
宋承漪坐在榻上,擡眸望去,驚訝地看着奉平長公主走進來。
雨梅剛想扶着她下地,對方就已經快步走到了近前。
奉平長公主劈頭便道:“你可算回來了,快去清晖堂一趟。”
聽她語氣中那份異乎尋常的期盼,宋承漪面上露出不解,“長公主,發生何事了?”
見她竟似毫不知情,奉平長公主擰眉道:“你難道對侯府之事一點都不關心?本宮可是憂心了兩夜都沒睡。”
宋承漪指尖慢悠悠地繼續逗弄着冬月,微笑道:“我隻關心世子的事,旁的事一概與我無關。”
在确認了長公主并不是郁攸遲的生母後,宋承漪與她之間,沒什麽好話可說。
奉平長公主被她這軟釘子噎得一滞,說明自己的來意。
“前日八百裏加急軍報,永安侯在前線遭逢大難,身負重傷,邊境防線已岌岌可危,朝廷急需加派将領馳援,可宮裏至今未有定論傳出,攸遲他身處要職,定然知曉皇兄作何部署,你身爲世子夫人,此時不去探問,更待何時?”
宋承漪反問:“長公主既如此關切,何不親自去問世子?”
奉平長公主面色難看。
她不是沒有去過清晖堂,而是進不得,直接被那冷臉侍衛擋在了門外,就算她放下架子出言相求,也沒有見到郁攸遲的面。
她眯眸道:“你這是在明知故問,存心給本宮難堪?”
宋承漪對她的怒火恍若未見,揚唇道:“長公主求人的态度,一向是如此的趾高氣昂嗎?”
奉平長公主胸口起伏,克制着情緒。
“侯爺身負重傷危在旦夕,若沒有可靠的将領前去,他在邊關戰死,一旦侯爺在邊關有個閃失,這偌大的永安侯府,日後還能有安生日子過,這等唇亡齒寒的道理,你竟不懂?”
宋承漪的目光掃過奉平長公主難掩憔悴的臉龐,看着她浮腫青黑的眼袋。
“長公主是關心侯爺,還是關心日後無人再能擋在你面前?”
奉平長公主聞言微愣。
大抵人都是賤皮子,擁有時不知珍惜,到失去後,過往那人點滴的好,才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下巴微擡,試圖維持最後的驕傲,“本宮與侯府已經沒了關系。”
奉平長公主雖沒明着承認,但已經表明了她并不是貪圖永安侯的勢力。
沒想到,宋承漪卻順着她的話點頭。
“既然長公主已與侯爺和離,兩不相幹,您爲何還留在侯府?”
這一問,輕飄飄的,卻比刀鋒更利,奉平長公主心口被刺了一道。
“怎麽,你如今是擺起侯府女主人的架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本宮掃地出門了不成?”
更沒想到,宋承漪沒有惶恐,反而露出一臉喜色,期待地看着她。
“可以嗎?”
三個字,輕巧又清脆,還帶着毫不掩飾的歡欣雀躍,奉平長公主在侯府中還沒受過這般大的氣。
“真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你以爲你來日就不會被厭棄嗎?”
宋承漪笑得更明媚動人,“這就不用長公主操心了,您若有閑暇,不妨多念念佛靜靜心,或是理理經書,修身養性,總好過徒勞操心他人的事。”
雨梅在旁看得膽戰心驚,再怎麽說眼前這位也是一國長公主。
奉平長公主被她這軟硬不吃的态度氣得眼冒金星,她強壓着沒有拂袖而去。
“本宮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去不去?”
宋承漪在崔皇後面前已經練出了膽色,她臉上的笑意淡了。
“長公主到現在還看不明白,現在的棋局已不是您能操弄的了,世子沒有見您,您難道還不清楚是爲何嗎?”
奉平長公主道:“爲何?當然是因爲他性情大變,冷血無情,不再信任本宮這個母親了。”
宋承漪對旁邊早已吓得大氣不敢出的雨梅吩咐道:“雨梅,你抱着冬月,去外面廊下玩一會兒,仔細别讓它跑遠了。”
雨梅巴不得早點離開這對峙的場面,兩人的氣場都太強。
屋中沒有其他人。
奉平長公主心念一動,以爲宋承漪終究要服軟,或是有什麽隐秘的話要說,先開口道:“你支開婢女,是有什麽話要與本宮說?”
宋承漪卻并未如她所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直視着奉平長公主。
“長公主現在還拿着世子性情改變做文章,就沒有想過,這一切疏離與戒備的根源,皆在于長公主不是他的生母。”
守了多年的秘密,就這麽被她毫無遮掩地捅破,奉平長公主渾身劇震。
宋承漪語氣難掩愠怒,“更在于,長公主選擇站在了皇後那邊,是您親手,将他推向了更遠更冷的地方!”
奉平長公主終于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對方現在才是這局棋面上的人。
而她,已被踢出去了。
奉平長公主道:“本宮奉勸你,别把他想成一個弱者,他遠比你想象的可怕!”
宋承漪無所謂地道:“對于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剝的人,他若不心狠手辣些,難道還要引頸就戮,任人宰割不成?”
奉平長公主盯着她道:“你這麽維護他,皇後知道嗎?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宋承漪眸光湛然,擲地有聲地道:“我必不會像長公主一樣,随着權勢高低來抉擇站在何處。”
“我會從一而終,堅定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