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喊得尤爲堅定。
一直縮在角落的宋承漪走到了人前,清亮的眸子裏頭似含了火。
她望着龍床的方向,定定地道:“崔家的根系,我可以想辦法斬斷。”
榮貴妃立馬哼氣一聲。
并不是嘲笑,而是被她這狂妄的宣言,震得不知說什麽好。
“崔氏可是百年世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本宮理解你想要爲攸遲清掃障礙的好心,但也要看看自己有幾分本事,豈是你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斷就斷的。”
拔出崔氏的根系,文睿帝耗盡大半生也未能做到,至此,躺在龍床上,宣告他的失敗。
這一個文弱的姑娘簡直就在天方夜譚。
榮貴妃的眼神直白,宋承漪沒有絲毫閃躲。
還不等她開口解釋,三皇子像是想到了什麽,用拳頭捶了下地面,語帶驚喜地道:“母妃,她可以!”
封懷瑜可是真真切切見識過她的本事,爲她作證道:“母妃,她可以,她真的可以!我與那郁三退婚,就是請她來幫忙的。”
榮貴妃怔住,之前三皇子離奇病倒不得不退婚的事,她就覺得有蹊跷。
但明裏暗裏派了許多人,連帶着崔家大夫人一塊,兩方都查不出不對勁兒之處,隻能以兩人命格相克來解釋。
原來,真的是有人在背後搗鬼,她竟有這通天的本事。
榮貴妃稍細想,如果來日,崔家穩固的姻親關系若是出現了問題,他們定也很難查出是誰做的。
隻是,一樁婚事,和這幾十上百樁的婚事,可不是一個量級。
榮貴妃眼裏剛冒出喜色,又憂愁了起來。
兇厄大師撚住手指,透過指尖縫隙,看着宋承漪背後的光。
他啧了一聲,這紅光,盛到了極緻。
這命格占盡了四方喜事。
他不合時宜地又想,這要是他媳婦兒該多好。
封懷瑜注意到兇厄的舉動,忙問:“大師看出了什麽?”
兇厄大師道:“别小看她,她若是下定決心做,定是能做成的。”
龍床上的文睿帝聽到他們這般說,眼中泛起如釋重負的微光。
沒想到,到最後要靠這個姑娘來對付崔家。
文睿帝吃力地轉動眼珠,聲音斷斷續續地呼喚,“你......過來......來朕身邊.......”
宋承漪看了眼郁攸遲,擡步走到了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皇帝癡癡地望着這張鮮妍美好的臉龐。
逐漸與他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照亮了他心底晦暗的女子開始重合。
文睿帝嘴角牽動,解脫地呓語着。
“朕馬上、馬上就能去見淳淳了,朕真高興。”
龍床上的皇帝緩緩合上了眼,面容一片甯靜安詳。
榮貴妃和三皇子,望着這一幕,眼睛又紅透了。
一代帝王即将崩逝,衆人都肅穆安靜着,不敢打擾。
“皇上高興的太早了。”
一道聲音響起,就像在暖閣中刮來凜冽的寒風,将文睿帝帝從虛幻的溫情中拽回。
郁攸遲淡漠地道:“誰說我要接這皇位了?”
此言一出,滿屋之人都震驚得無以複加。
宋承漪扭頭望着郁攸遲,他的表情未有多大變化,但她卻從他的眸底,看出.......
他的不耐。
他的厭惡。
他的戾氣。
文睿帝被這句話氣得身子發抖,垂死的身子竟撐着坐了起來。
“你、你、你這個逆子!是想、是想氣死朕不成!”
費勁巴力地嘶吼出這一句話,老皇帝又像被抽空了力氣,倒了回去。
郁攸遲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道:“不用臣氣,您本就快死了。”
封懷瑜忙扶住文睿帝,“世......”叫什麽稱呼都别扭,他頓了頓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就少說幾句,叫父皇安心離去。”
郁攸遲沉聲道:“臣記得臣說過,這皇位,臣并不感興趣。”
文睿帝氣得胳膊還在抖。
他當然記得第一次試探着說要将皇位傳給他,得到的就是他平淡地拒絕。
他以爲,這孩子是在克制和蟄伏,與曾經的自己一樣。
沒想到,他是真的不想要皇位!
不要皇後和五皇子籌謀已久,自己也爲之苦心經營多年的至尊寶座!
榮貴妃沒空理會皇帝如何了。
她已從呆愣中反應過來,自從知道郁攸遲是大皇子,她滿心都是關乎未來的盤算。
郁攸遲不僅是皇子,他更是淳妃殘存在世的骨血。
這渾水,她必須要沾一沾。
“攸遲,這不是任性的時候,就算陛下的旨意不作數了,皇後和五皇子還是不會放過你的。不如與他們一争,你名正言順地繼位,榮家會站在你身後,懷瑜他雖然不成器,但也可以用用。”
榮貴妃扯了下三皇子的袖子,封懷瑜看了看郁攸遲,又别扭地撇開了眼,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文睿帝經過剛才的回光返照,現在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了,躺在龍床上,眼睛虛焦地盯着郁攸遲。
大有他不答應,自己就要死不瞑目的架勢。
郁攸遲不加理會,神色陰冷,像是要與文睿帝對峙到他咽氣。
兇厄大師站在一邊不言語,旁觀者最清。
潑天的權柄,帶來的好處與害處都是同等的。
這人瘋魔的時候,隻有一人能拴住。
衆人的視線漸漸朝着宋承漪偏來,像是沒有察覺般,沒有說一句相勸的話。
直到郁攸遲的眸光落過來時,宋承漪這才有了小動作。
她對着他極小幅度了彎了彎唇角,又輕輕地眨了下眼睛。
宋承漪不關心文睿帝的死活,不關心他是否要做皇帝,不關心旁的人看她的眼光。
隻想叫他輕松些,叫他遵從内心的選擇。
郁攸遲盯着她看了會兒,神色明顯轉爲清朗,他轉臉過去,在幾人期待的目光下終于開了尊口。
“改密旨,傳位給封宸安。”
這一句話,激得文睿帝的眼睛瞪得凸起,幹癟嘴唇咕喏着,發不出音節。
唾手可得的皇位,被他親手送了出去。
說完,郁攸遲牽住了身旁之人微涼的手,不再管殿中旁人,轉身離開之際,被一隻青灰的手緊緊攥住袍角。
“從之,你......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