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即死”是陸七兩寫下的封印,他的字不好看。他學會識字,隻是一眨眼,但寫一筆好字,卻要不斷的練習,陸七兩很少寫字。
所以在封印五城十二樓時,竟不知道要寫什麽,忽想起初登天界那日,熊蝦仁指着南天門畔的擎天石柱說:“既然來了,就要懂規矩。”
那石柱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嚴苛的天條,事無巨細,皆有酷刑。即便是極小之事——偷窺仙姑沐浴者,貶下凡塵爲彘;竊取蟠桃者,投入丹爐煅燒;乃至失手打碎玉盞,亦要日日受萬箭穿心之刑……陸七兩看得冷汗涔涔,心想天界真不是該來的地方。
熊蝦仁說:“這些,其實不重要,你隻要記住四個字就行……有罪即死。”
桃花引我們入洞前,曾對牛掌櫃和我提過陸七兩。隻是彼時聽過便忘,後來相見,竟毫無印象。凡人不記仙名。畢竟神仙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遙如星漢,記他的名字做什麽?
陸七兩是在張天宗身殒、他倉皇逃往下界之際,撞見那五城十二樓的。
彼時,他正被金烏小将銜尾急追。亡命奔逃間,忽聞前方異香撲鼻,猛一擡頭,但見蒼穹之上,厚重的七彩流雲如沸水翻騰!一座巍峨巨嶽,陡然拔地而起,悍然撞向天界。
山嶽之上五層金宮耀目,十二座玉樓寶光沖霄。刹那間,方圓百裏,凡有血氣者盡皆伏地而亡;天地間的靈力,如百川歸海,向着那撞天巨嶽奔湧彙聚……
陸七兩知曉,此乃“登天化神”。與凡人渡劫飛升不同,登天化神者本非凡胎,多是天界遺落之珠。隻因所附之物過于凡常,動辄需數萬年方能化形。
他本欲助其一臂之力,轉念一想:天界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飛升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有這樣的神通,在下界大可自在逍遙,如星子隐于幽林。然一旦登天,恐連份安身差事都難尋,畢竟天職隻有那麽多,而且都有人了,關鍵他們永遠不會死。
當然,他也不會去勸它,如果人對豬說,還是當豬好,做人實在太累了,所有的豬都不會信。
陸七兩不聲不響地繞開了,恰巧金烏正追殺至此,眼見就要追上了,豈料憑空撞出一座撞天巨嶽!陸七兩又消失不見了。金烏盛怒之下,揮動神兵,竟将那大山淩空斬爲數段!
陸七兩心想,此物登天之途被斬斷,多多少少也有自己的原因,幾天後又折返回來,本想将它送入天界。卻見滿山的枯骨,唯有一株草正癫狂屠戮,肆意宣洩滔天怨氣。
陸七兩覺得它的性格,在天界活不過三天,于是出手将其封印,以消磨其戾氣,并賜名“五城十二樓”,約定500年不做惡,便送它登天。
所謂“五百年後,自有凡人爲你揭印”,不過是陸七兩的一點心機,是想教它尊重生命,哪怕最平凡的人,亦有不可替代之處。
不料卻一語成谶,五百年後,陸七兩滿心都是流光,忘了和五城十二樓的約定。
而我這個毫無修爲的人凡人,卻偏偏來到了這裏。
然而,我卻遲來了整整一百餘載。
無相即入道,有念便生魔。這百餘年,對數着日子過的五城十二樓是何等煎熬。無異于一場無間煉獄。
時間錯位帶來的宿命感,讓它覺得化神無望不如成魔。
它向上的登天之路雖被封印死死扼住,其根須卻在絕望中瘋狂向下蔓延,竟生生刺穿了陰陽之隔,這也成了我日後從冥界脫困的途徑。
此刻,牛掌櫃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琴師以本命精血鑄就的殺伐之箭,正死死鎖定我的眉心。
軒轅甲雖然口裏說着我們是夥伴,但在他出現之後,一股從未有過的死亡寒意便攫住了我,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甚至當五城十二樓的金絲射入我額際時,那瞬間也隻餘下純粹的恐懼——那金絲帶來的威脅,竟遠不及軒轅甲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
軒轅甲,他才是最緻命的威脅。他究竟在圖謀什麽?
我死死盯着他。這個驕傲的男人,是那樣的從容不迫,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如果我是他,怎麽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五城十二樓?硬拼?絕無勝算。
事情到了這一步,隻要五城十二樓一旦從封印中脫身,他也絕不可能放過我們。
不能指望他有同情心。并不是他無情,而是實力相差太多。譬如拍死一隻蚊子,人并不會感到愧疚和傷感。
最好的辦法隻有将其本體永遠封印在此,再想些辦法一點點耗盡五城十二樓的化身。
無論從哪個角度推演——殺了我,才是他最優、最幹淨的選擇。
軒轅甲并非在用我的性命威脅五城十二樓。他是真真正正,要取我性命!
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逼迫自己鎮定下來。
這命懸一線的僵局,絕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們靜靜的站着,隻有牛掌櫃躺在地上,他幾次想爬起來,又踉跄幾步倒在地下,反複幾次,倒到了我的腳邊。
“牛掌櫃,你老實的躺着吧,反正站起來也沒什麽用。”我說。
“你說誰沒用?”牛掌櫃的火上來了,他尤其不想在軒轅甲面前丢了面子。
“我說你。”我說。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牛掌櫃又搖晃着站起來,撲到我的身上,雙手緊緊卡住我的脖子。
“軒轅甲要殺你。”他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他們鬥了五百年,果然他是最了解軒轅甲的人。
我抓着他的手,大聲的說:“我知道了……我不敢了。”我拼命推開他,一邊向後退,靠到了門邊,站在封印的正下方。
我的意思,大不了魚死網破,隻要我揭下這個封印,誰也别想活。
軒轅甲看着我,點點頭,笑了笑。
正在此刻,五城十二樓出手了,數萬道金絲突然從地下冒出,數千個軒轅甲的化身同時被金絲刺穿。
“白岚,放箭!”他大喊一聲,額頭金光一閃,瞬間化成了齑粉。
牛掌櫃向着琴師猛揮手,“不要……射!”
琴師面沉似水,眼神專注,緩緩松開緊繃的弓弦,隻聞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明明僅有一箭,射出後卻化作漫天箭雨。
“你們上當了,那個不是我。”空中又出現了一個五城十二樓,自其體内迸射出萬道金絲,交織成一張巨網,以擋箭雨。
這個才是真正的五城十二樓,他當然不是爲了救我,他是怕失去能揭去封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