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兒緊緊依偎在我的身側,步履輕捷,幾息之間,便将身後衆人甩遠,不見了蹤影。
寂靜的山道上,隻有她雪白足踝上系着的金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山道蜿蜒向上,兩側古松盤虬,枝葉間漏下斑駁光影。媚兒的體溫透過薄薄的黑紗傳來,我半邊身子都僵着不敢動,鼻尖萦繞着她身上甜膩的香氣,像是熟透的蜜桃,充滿了誘惑與危險。
“小哥兒怎麽這般拘謹?“媚兒忽然輕笑,金鈴随着她刻意放慢的步伐叮當作響。她仰起臉看我,黑長睫毛張合如蝶振翅,“莫非是嫌棄媚兒不夠美?“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不、不是......“
“那爲何不敢看我?“她倏地停下腳步,青蔥指尖挑起我的下巴。近距離看,她那雙杏眼與惠惠子更像了。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處點着淡淡的胭脂,瞳仁黑得發亮,像是能把人吸進去。隻是惠惠子的眼神清澈透亮,而媚兒的眼底卻像藏着深不見底的漩渦。
我别過臉去,“你的手别亂摸。“
“小哥兒,你若覺得吃了虧,你可以摸回來啊。”媚兒的笑聲如銀鈴般輕脆,松開了我的胳膊。
“那恭敬不如從命……“我故意露出輕佻的笑容,手指靈巧地探入她的廣袖,“不客氣了。“
我說着,手在她袖襟中摸出了,三十六根泛着藍光的毒針,六張朱砂繪制着兇獸的符箓,貼在小臂上的一把三寸長的短劍……
“小哥兒,你好壞……“媚兒的聲音忽然變得又軟又糯,她發間的玉簪不知何時已經松脫,如瀑青絲垂落肩頭。
她面起潮紅,眉山目海裏都是柔情,氣出如蘭,朱唇柔軟。身上黑衫微敞,露出半個香肩,肌膚細膩、珠圓玉潤。
“仙尊的靜心殿就在前面,不如進去歇歇?“媚兒指尖輕點我的胸口,“我還有些...更要命的寶貝藏在身上,小哥想不想看?“她眼波流轉,紅唇微啓。
我連退三步:“不必了。“
“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绮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媚兒面目含羞,纖指輕輕撚弄着衣帶,蓮步輕移,又向我逼近一步。
我又向後退了幾步。
“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不平之處随之起伏,“小哥兒,你如此驚慌,莫非...還未經男女紅塵之事?”
“什麽話!” 我斬釘截鐵地駁回, “我……我從前的情事,那也是……頗爲豐富的!”
豐富,當然說不上,但令人絕望倒是真的……我在妖界長大,偏偏是個無法修行的凡人。
栖身的客棧裏,除我之外全是妖,牛掌櫃第一次見到我,就想吃了我,惠惠子更是一直将我視作她儲備的口糧。
遇到的人族,多是來慕仙山尋寶的落魄修士。
在這樣惶惶不安的日子裏,我長成了少年。遇到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女,顧曉仙。她出身高貴,又是名震九州的神劍宗弟子。她喜歡同門的那個天才少年,瞧不上我這個客棧夥計。
她離開慕仙山時,留了張字條,讓我努力變強,算是對我最體面的拒絕。
她憑什麽拒絕我,我從未說過喜歡她。
遇到的第二個人族女孩是軒轅小雪,這瘋丫頭和她爹一樣狠毒,爲了得到我身上寶符的秘密,親手把我砍成了人彘……後來,又莫名其妙的親了我一口,此後對我眉來眼去的,自以爲我是她的人了。
我對她,雖說不上有仇必報,但也是能不見就别再見了。
……
“與鳳凰同飛必是俊鳥,與虎狼同行必是猛獸!” 一個清朗而威嚴的聲音蓦然響起,打破了這暧昧又危險的氛圍。
吳仙尊緩步自林蔭深處走出,廣袖當風:“小友的師尊乃是天上仙子,這般淩雲人物調教出的弟子,心志自是不凡,豈會被你這等凡俗豔色誘惑?”
我心頭猛地一跳,幸虧剛才沒做什麽出格的舉動,如果不是他這麽早就現身,說不定我就被她誘惑了。
吳仙尊廣袖微拂,引着我們步入正殿。這次他沒敢走在前面,而是刻意放緩了腳步,與我并肩同行。
殿宇内軒敞空靈,甫一踏入,一股清冽如寒泉的靈氣便撲面而來,滌蕩心神。内中陳設極簡,卻處處透着雅緻,正壁懸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側旁立一塊形态古拙、靈氣氤氲的奇石。
分主賓落座,幾位身着素淨道袍、面目清秀如仙童的侍者,足下無聲,悄然奉上異香撲鼻的熱茶。
那茶煙袅袅,竟自行化作細小的鸾鳳之形,盤旋片刻方才消散。輕啜一口,一股清靈之氣直貫四肢百骸,通體舒泰。
侍者旋即魚貫而入,轉眼間便在面前溫潤的玉案上布下了一席珍馐。
我來到冥界數千年來,吃到的東西,隻有生肉和熟肉之分,何曾見過這般精細繁複的仙家肴馔? 略作客套,便不再矜持,舉箸開動。
吳仙尊見我吃的痛快,含笑問道:“小友這般大快朵頤,難道就不怕這酒菜之中……放有毒藥,我等已經服過了解藥?”
“怕!” 我嘴裏塞着東西,回答得倒是幹脆利落。
“哦?”吳仙尊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那爲何毫不猶豫,莫非仙體百毒不侵?”
“我好久沒吃到這麽多好吃的了,管不了許多!再說,” 我咽下食物,帶着幾分自得的狡黠,
“我有解藥啊!” 說着便伸手入懷,去摸那顆寶貝的怡果仙糖……
手指在衣襟内倉皇摸索,空空如也。
心猛地一沉,冷汗瞬間就浸透了裏衣。
“我明明記得放在……” 我不甘心,又在身上仔細翻找。
“小哥兒,你莫非在找這個?”媚兒慵懶地斜倚在桌前,她唇角微翹,眼中帶着幾分戲谑。
她手中捏着的,正是我的那顆怡果仙糖。
我心頭一沉,頓時明白過來,是我想多了,方才在山中僻靜之處,那些旖旎纏綿,
她不是圖我的身子,不過是爲了搜身,不用說,招妖幡也落入了她的手中。
說起這怡果仙糖,倒是一段趣事。當年白掌櫃指點初空煉丹,用的都是萬年以上的珍稀仙草。
久而久之,丹爐的頂部蓋子上竟凝結了一層宛如冰晶般的奇異脂膏,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饞嘴的萬一偷偷舔了一下……之後,便再也忍不住,将整個丹爐舔了個幹幹淨淨。
她那小小的身軀頓時渾身爆發出耀目紅光,器靈之體發出清越龍吟,修爲連破三個大境界。狂暴的靈力将丹房的屋頂掀飛了出去,碎瓦殘梁散落一地。
初空便以此爲方,加上不同怡果調配口味,制成了怡果仙糖,當作增進修爲的頂級靈藥。
直到老龍太初,好死不死的去偷窺白掌櫃沐浴,被她捉綁結實了,丢入到冥鬼群中,我把他救出時,已是遍體鱗傷,身中數種奇詭劇毒,縱使服用了無數靈丹妙藥,也隻能吊着性命,纏綿病榻苦熬數日,日夜哀嚎。
萬一聽他叫的可憐,便往他嘴裏塞了一顆怡果仙糖,他一身的傷毒竟片刻恢複如初。
他翻身躍起,便要去找白掌櫃拼命,真見到了白掌櫃那張冷臉時,卻縮了脖子嘟囔:“好龍不跟女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