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唯一一個剛剛才知道人皇原來世襲的。我在妖界長大,那裏的法則向來簡單,誰強,誰便是妖帝。
人界卻恰恰相反,爲了平衡各方勢力相互制衡,人皇反而是禁止修行的。人皇一脈大多是沒有靈魄的修行廢體。
這些年我很少踏足人界,消息也閉塞得很,不曉得天下大勢——如今人界一碗牛肉面,竟都漲到十八錢了。
紫衣女子名爲沐瑤,與杜二姐、老牛淩山君本是瑤光仙宗同門。後來杜二姐嫁入飛雲宗,便留在了那裏。
瑤光仙宗本是從飛雲宗分離而出,兩宗唯一的區别在于對創派者的認知不同,飛雲宗尊奉的是一位上古大妖,而瑤光仙宗則信奉一位上古之神。除此之外,兩宗功法傳承并無二緻。
數萬年來,兩宗非但沒有敵意,反而親如兄弟。隻不過二宗皆在人界,瑤光仙宗日漸興盛,而飛雲宗門人稀少,一脈往往僅有寥寥數人。
後來妖族大舉入侵人界,飛雲宗一脈便漸漸銷聲匿迹,隐沒于塵世之中。
她們三人自幼相識,此番重逢本是故人相見。見沐瑤執意要廢寒山修爲,杜二姐與老牛便開口爲他說情。
沐瑤卻冷着一張臉說:“我得讓他們怕我,若不畏懼,何來尊崇?”
杜二姐當即接話:“怕,我們都怕你,我吓得渾身發抖。”說罷給老牛遞了個眼色。
老牛立刻會意,魁梧的身軀配合着抖動起來:“我……我也抖得厲害。”
“神之敬畏不在于能讓别人得到什麽,而在于能決定别人失去什麽。”沐瑤掃了跪在邊上的寒山一眼,歎了一口氣,“爲何非要修行不可,我此刻廢掉他的修爲反而是在救他。”
她眸光掃過衆人,聲調漸沉:“萬物各安其位,衆生各有定數。莫要強求,更不可逆天而行,我,即是天意。”
聽她語氣稍緩,杜二姐含笑試探:“紫天官,這次來找我,莫非又遇上什麽麻煩事了嗎?”
這并非她們首次重逢。天界冊立三位神官共掌凡間秩序,天官賜福,地官赦罪,靈官解厄。
沐瑤司掌天官之位,卻常惹禍。上一次是失手撞落星盤,緻使群星隕落,烈焰蔽空,濃煙數年不散;再往前還有那場滔天洪水……
沐瑤微微一怔,繼而輕歎:“二姐,我餓了,可有什麽吃的?”
杜二姐袖袍輕揚,翻倒的牛車應聲立起。再一揮手,桌椅自車廂飛出,轉眼在空地上擺開個簡樸面攤。
“牛肉面,吃是不吃?”
“沒什麽胃口……罷了,還是煮一碗吧。有酒嗎?”沐瑤在桌前坐下,指尖輕叩桌面。
“沒有。”杜二姐拍淨面闆,開始揉面。
跪在地上的寒山忽然開口:“若仙尊不嫌凡間俗酒寡淡,我們七人随身帶了些‘桃花醉’。”
老牛淩山君一把将他拉起來:“那還磨蹭什麽?快拿出來!”
寒山幾人忙從懷中取出儲物符,捧出幾壇酒擺在桌上,又要跪下。
老牛淩山君粗聲道:“還傻站着做什麽?難不成真等着吃面?快去打些山泉,砍些幹柴來……”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老牛這種人,不論是淩山君還是牛掌櫃,每當面對心儀的女子時總是手足無措,永遠不敢直視,顯得又憨又傻;可一旦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卻比誰都懂得察言觀色。
活該他們一輩子都找不到老婆。
看來寒山這一身修爲,今晚是要被這碗面給保住了。
蘇圓圓一直睜大眼睛盯着沐瑤,此刻忍不住小聲問:“這位紫衣天官……當真是神仙?”
“我上次見到你母親時,還沒有你,剛才那小子将萬物化劍,可他無法給予萬物生命,但是我能。”她的美目掃了我一眼,“你……過來。”
我正站在後方,手中緊攥着那隻鬼王,本想找機會将它收回【招妖幡】,又怕引發天地異變。被她一喚,隻得呆呆地走到邊上。
沐瑤從杜二姐的面闆上揪下一團面,在掌心揉捏。看架勢她是想捏個面人,奈何手藝實在不行,她将初步成形的面團托在指尖端詳片刻,自言自語地嘀咕:“我覺得……這樣還行罷。”
她把捏好的面團往桌上一擱,那模樣人不像人,圓滾滾、胖墩墩的,倒更像一隻憨态可掬的小熊。
她不太自信地問我:“你覺得怎麽樣?”
我遲疑了一下:“我覺得……挺好。”
她又抓起來捏了幾下,左捏右揉,卻越改越沒了形狀,最後沒了耐心,隻好放棄:“算了……就這樣吧。”
随手将面團往桌上一抛,不料用力稍偏,那白嫩的面團滾落在地,正掉在一口翻倒的鐵鍋鍋底上。
等她撿起來時,潔白的“身子”下的四條腿,已沾了黑乎乎的鍋底灰。
她拍了拍灰,忽然想起什麽:“哎呀,我知道爲啥不像了……忘了點眼睛。”
她手指上粘了灰,順手就給面團點上了兩個黑眼圈。
她拉起我的手:“我賜你一縷神息。你握緊手,待我賜福後,将手按在這面人上。”
我的手本就緊握着,掌心中困着一隻鬼王。
她閉目輕吟,聽不清念誦什麽。忽地睜眼:“就是此刻!”
我無奈展開手掌,将鬼王拍進面團。
天地驟然震動,一道金光自我掌中炸開,如漣漪般一圈圈向四野蕩漾開去……
移開手掌時,那面人竟緩緩睜開了雙眼。
我心中暗想,這招我也會。哪是什麽賦予無生之物性命,不過是将我掌中鬼王附在了這面團上罷了。
但在場其他人,早已驚得睜大了雙眼。
“我就叫它……”她看着那個實在不像人的面團,一時編不出名字,目光瞥見地上的鐵鍋,“叫它……食鐵獸吧。”
她轉身得意地問蘇圓圓:“怎麽樣,是不是很神奇?我是你母親的師妹,第一次見你,就把它送給你作禮物。别說修行者,就是那些戰力不高的神仙,也未必是它的對手。”
其他人一聽,全都愣在原地,連在一旁揉面的杜二姐也停下動作,怔怔望着桌上的面人。
一隻黑白相間的小面熊在面闆上顫巍巍地站起來,身子一軟,又倒了下去……掙紮幾次,卻再也爬不起來。
這戰力……别說修行者,怕是路邊的野狗都能把它叼走。
沐瑤怨恨的瞪了我一眼,很顯然,她早就在打我手裏這隻鬼王的主意了,但沒想到,這鬼王已經被我攥得奄奄一息了。
【招妖幡】裏的幾隻鬼王,曾随我在冥界弑神吞血,戰力本不弱。隻是剛才它掙脫掌控,被我抓回時,體内的幽冥之力早被我吸去七七八八,現在還能睜開眼睛,已是奇迹。
我故作驚訝的看着她。
她挽起袖子,纖手一揮,雪白的指尖現出一張金符。她将金符定于虛空,揮手劃下數道符文,輕喝一聲拍入符中。
她拿着金符在我面前晃了晃:“這張符,你是不是很熟?”
我疑惑地看着她手裏的符——這不就是我剛出現在慕仙山時,懷裏的那張金符嗎?
難道,她真知道我的身份和過往?
她狡黠一笑,并不多言,便将那道金符打入食鐵獸體内。
“你們身上有沒有靈石?品級越高越好。”她問道。
寒山七人雖出身名門,行事卻不尚張揚,身上靈石品級不高。
沐瑤不屑地輕哼一聲。
我身上倒有幾塊,第一次遇見杜二姐時,掏出一塊付賬,她說是極品,被她保管了起來,還強拉我入了飛雲宗。
我不太敢再當着她的面拿出來。
杜二姐取出我的那塊靈石:“我這裏有一塊極品,你要做什麽?”
“哇,極品……不愧是二姐,這世上早就沒有這麽好的靈石了,你竟有……”沐瑤接過靈石,雙掌一合,靈石頓時化作粉沫。
杜二姐幾乎哭了出來:“這世上獨一份的靈石……就這麽沒了……”
“這可是護咱們女兒周全的弑神獸,别那麽小氣嘛。”沐瑤嬌笑一聲,身形倏然閃現至半空,指尖輕勾,桌上面人便淩空飛至她面前,“你們……可要當心了!”
她将掌中靈石粉末向那面人揚去……
“轟!!”
巨響震天,狂風怒号,整片天地驟然收縮數丈,又猛然炸開。
靈石中蘊藏的天地初開時的精純靈力,迸發出耀眼金芒,如洪流般向面人奔湧而去,映得黑夜亮如白晝。
周遭草木巨石刹那間盡數崩碎,寒山七人修爲本就不俗,此刻也被震得東倒西歪。
蘇圓圓更是面色蒼白,卻仍伸手護向我:“八九,别怕,抓緊我。”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臂,暗中祭出一道神罩,将整座浮山籠罩其中。
那食鐵獸身形暴漲,轉瞬身高萬丈,頂天立地,面目猙獰如惡鬼,周身黑氣翻湧卻金光迸射。它仰天狂吼,邊上的幾座懸浮山被震的稀碎,從空中散落。
正當它欲掙脫逃離之際,沐瑤纖手一揮,一道金色鎖鏈如靈蛇般層層纏繞,将它緊緊縛住。
“轟——!!”
又一聲巨響,那食鐵獸竟将金色鎖鏈掙得寸寸斷裂!
沐瑤怒喝如一聲,“神威天降,萬物聽召!遵我聖言,服我管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