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沐瑤坐在桌前,指尖輕晃着粗陶酒碗。
昏黃的孤燈在她身側投下搖曳的光影,她微微有些醉了,雙頰绯紅,眼波流轉間既有神隻的疏離,又帶着幾分凡塵女子的嬌慵。
其他的人圍坐在她的邊上,安靜地聽她講我的來曆。
她說我是三皇子,可語氣裏卻帶着七八分不确定。她唯一能笃定的是,我确實是那“三皇子”中的一個。
如今人界已有兩位三皇子,而我,是第三個。
“人皇神定,人皇萬年。”她慢悠悠開口,聲音帶着微醺的沙啞。
“說的是人皇是由四大世家、十大宗族、三十六宗門共同推選,再經祭祀,由此界天官、地官、靈官三神共定。
天官賜福,人皇雖不能修行,卻可享萬年壽元。”
然而,這一代人皇的命運多舛。先是被四大世家之一的歐陽家篡位,後雖由軒轅甲扶回皇位,卻已成了傀儡。
人皇的前兩位皇子,尚在襁褓中便“夭折”得不明不白。因而第三子出生時,暗中尋來九個同日出生的嬰孩,有宗門之後,有世家遺孤,甚至還有一個是從妖界狼窩裏拾來的棄嬰。
這些孩子被置于深宮禁衛森嚴且最隐秘的别苑,穿着同樣的衣物,由絕對忠心的啞仆撫養。無名無姓,身份混淆,無人能辨。
“百日時,人皇再祭天官。”她輕笑一聲,眼尾掃向我,“我呢,就給這九位皇子‘賜福’,一人給了一隻護身靈獸。”
我輕輕哼了一聲,以沐瑤那怕麻煩又離經叛道的性子,所謂的“護身靈獸”,恐怕就是随手捏幾個歪歪扭扭的面人,胡亂塞些靈物便算交差。
那貼身靈獸平日以繩系于頸間,可用金符催動,吸取靈石靈力,修爲高深,危急時刻,可招出用以保命護身。
這九個孩子雖然靈魄殘缺,無法踏入修行之道,卻個個天資近妖。他們一起長到三四歲,便能憑着驚人的默契與聰慧,将輪值的宮廷侍衛耍得團團轉。
五歲時,不知誰說,其中一人成爲人皇之後,其餘的人要被處死。于是,他們便決定逃離皇宮。
他們奇迹般地逃出了守衛森嚴的皇都,一路跌跌撞撞,輾轉數月,最終闖入了妖界,躲進一個山洞裏。
“然後,便是那場大火。” 沐瑤的聲音低沉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碗沿。
某個夜晚,他們藏身的山洞燃起滔天烈焰。軒轅甲率侍衛尋至時,隻救出兩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和六具蜷縮在一起的焦黑屍骸。
皇室的搜尋在明暗之中持續數日,最終放棄。一個靈魄殘缺的五歲稚子,獨身流落妖界,任誰都以爲絕無生機。
“所有人都以爲你死了,”沐瑤擡頭看向我,燈影在她眼中微微晃動。
沐瑤是此界的天官,正如她說的那樣,無論過去,現在和未來之事,她都能知曉一二。
但唯獨卻無法看透我的過去未來。
我暗自冷笑。我雖生于此界,卻是在冥界成的神,早已跳脫此間天道束縛,她自然算不出我的來曆。
更何況她終日懶散,每天混日子,但凡她當年稍多留意一下,就不會不知道誰是真的三皇子。
她忽然湊近,帶着酒氣的呼吸拂在我臉上,紫衣寬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想不想做人皇?我幫你啊。”
我還沒開口,旁邊老牛急吼吼搶道:“想啊想啊!那種君臨天下的感覺,想想就挺威風,以前青山鎮的鎮長每次上街張貼布告,都帶着三個衙役,敲着鑼,在大街上吆五喝六的,威風的不得了。”
我轉頭看他,也不知這活了六世的老牛,究竟是對“威風”二字有天大的誤解,還是漫長歲月隻攢下這點眼界。
杜二姐也笑着勸道:“男人總該有些野心。八九,你靈魄殘缺,注定與修行無緣。與其庸碌一生,不如讓紫天官幫你做人皇。到時将我們飛雲宗立爲天下第一宗門,飛雲面館封爲天下第一面館……”
她說得眉飛色舞,眼中有光,仿佛已看見錦繡前程。
可我知道,她并不是這麽世俗的女子,凡事隻想自己能得到什麽好處,她是真的爲我想。
若她真在意這些虛名浮利,又何須等人皇封賞?她的小師妹沐瑤便是執掌此界的天官,想要什麽,不過是一碗牛肉面的人情,若一碗不夠,那就三四碗。
我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蘇圓圓,她卻低着頭,神色黯然。軒轅國相之女軒轅小雪與三皇子的婚約,早已傳遍人界。
“這種事還要問别人嗎?”她忽然擡頭瞪我一眼,語氣帶着賭氣的意味,“人一定要靠自己。”
說罷起身,“我累了,先去歇息。”轉身便走了。
我看着沐瑤,輕輕的哼了一聲,我現在都是神了,爲什麽要去認個凡人當爹,哪怕他是人皇。
我更不喜歡命由天定的說法,一個人之所以能有非凡成就,難道僅僅是因爲出身不凡?
我要成爲什麽人,要由我自己來決定。
我笑着說:“總有人要當廢物,爲什麽不能是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沐瑤将碗中殘酒一飲而盡,“你不做人皇,這事就這麽定了啊,可不許反悔。”
杜二姐一臉焦急:“别……先别急着定。這麽大的事,你讓八九再想想。”
沐瑤黯然轉頭看向杜二姐:“二姐,我這次來找你,的确是遇到了一個不大的麻煩。”
“不大是多大?”杜二姐一臉驚慌,“你上次把天捅漏了,也說事不大,我和你花了數年的苦功,才用五色石将天補上……”
“有人要殺我。”沐瑤淡淡地說。
“你可是神界封的天官,誰敢殺你就是和整個神界爲敵。”杜二姐笑着說,她根本不信。
“地官和靈官也是這麽說的,結果就被她一槍刺死了。”
“是魔界之王還是天界大能?竟如此不講道理!”
老牛插話進來,“神仙沒有因果,神界是不講道理的。你先說,爲什麽要殺你?”
沐瑤說,約二十多天前,一位白衣女子手持染滿神血的銀槍闖入此界。她剛從神界複仇歸來,已槍挑七十多位有名有姓的神明,因急于返程才未繼續殺伐。
她來到凡間,召齊我們三官,說她有個弟子将回歸此界,命我們皆聽其号令,輔佐他登臨人皇、一統此界。
“我們自然不從。三人聯手與她一戰,本以爲縱不能勝,至少能撐到神界援軍……誰知她僅出一槍,便誅殺了地官與靈官。”
我心想,不用猜,這個白衣女子,就是我的師父,白掌櫃。
她從冥界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神界複仇。
隻是沒想到,她還爲我回此界,打點了一下。
你說她待我狠厲,确是狠,随她修行,每日都要死上七八回;可她卻又總是不聲不響,爲我掃清前路的障礙。
我故作淡然,問沐瑤:“那她爲何獨獨要留你一命?”
“她說我生得好看……”沐瑤低下頭,聲音輕若蚊吟,“讓我嫁給她那位弟子。”
老牛猛地站起,面色漲紅:“強娶神女,欺人太甚!神仙也不能如此不講道理!”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氣息粗重,越走越快。
杜二姐連忙安撫:“淩山君,冷靜……”她看了沐瑤一眼,“我先帶他去旁邊靜靜。”
說罷拉着老牛離開了。
桌邊隻剩我與沐瑤。
她低頭靜靜地坐着,昏黃的燈火随着晚風輕輕搖曳,映得她身影楚楚,風華絕代。
“我嫁你……也并非不可。”她忽然輕聲開口。
“我改主意了。”我擡眼迎上她的目光,“你還是幫助我做人皇吧。”
原來她早已知曉我的來曆。今夜種種,不過是她一場一場的試探。
她什麽都知道,包括我手中緊握的鬼王,包括她方才與鬼王交手時故意未護衆人。
我們雖初次相見,但她想必已認可了我。不僅僅是戰力,還有神品。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在神戰餘波中不動聲色地護住這滿山生靈。
她也未曾想過,有人的師父能在幾個時辰内,槍挑數十位神明。
……
此界和冥界時空錯位,如果,她在此界的二十幾天前找到我,說要嫁給我,我或許會滿心歡喜,不管是否真心假意,能娶個神仙老婆做靠山,總不是壞事。
那時的我,看似無憂無慮,實則心底裏充滿了絕望,我這輩子注定隻是一個凡人。
絕望的好處是,我隻有一條路可走,心中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如今卻不同了。男人一旦有了本事,想法就多了。
我還這麽年輕,不能這麽早就成婚,被家庭給束縛住。
“你到底……娶不娶我?”
“不娶。”
“我都說出口了,你敢不娶,我就宰了你!”沐瑤眸中帶火,一掌拍在桌上,伸手攥住我的衣領。
那模樣又兇又美又羞。
“八九,你怎麽又惹紫天官生氣了?快賠個不是!”杜二姐的聲音突然傳來。
我與沐瑤同時轉頭……
不知何時,杜二姐、老牛與蘇圓圓已站在不遠處。也不知沐瑤是否設了屏障,方才那番對話,又被她們聽去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