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魂軍所駐之地,其實早已是一座空城。自他們擊潰萬神殿的外城守軍後,火月斷言,往後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攻防之戰。她說:
“妖族有妖族的浪漫,人族有人族的風骨,神殿卻隻養得出鼠輩。萬神殿内城之人雖修爲高深,卻皆爲躲避天劫而來,他們連心愛之人都能舍棄,又怎會爲守護此地與我等拼命?”
而廣闊富饒的妖海也不太平,是人皇和妖帝都想要得到的地方。
海荷花仍在閉關,火月就做主,讓水鏡先生率領大多數海魂軍的将兵悄然撤回,隻留了少數兵将每日在萬神殿入口處進進出出,制造大軍仍在的假象。
這就是杜二姐帶我們來萬神殿時,在入口看到的那些魚兵蝦将。
她又讓子墨在這座空城中重布機關,設下無數陣眼,将整座城池化作一座攻防一體、牢不可破的巨型法陣。那夜我潛入時,未遇一人,如陷迷宮,在空巷中往複打轉。
無憂化作我的模樣被白掌櫃刺傷後,火月更是嚴加戒備,嚴禁任何人随意出入此城。
因此,在人皇擂與元帝擂上,幾乎不見她們的身影。
來萬神殿雖隻短短數月,熊可可的“熊生”可謂是大起大落。
在重逢陸七兩之前,他的修爲始終困于二品,難以寸進。
在海魂軍中,除了一身都是飯量,毫無長處;惠惠子的飛速精進更令他自慚形穢,終日窩在被子裏蒙頭昏睡。
再遇陸七兩後,他才知自己身具神軀,更在其相助下煉化了體内積存的神果,修爲一躍至五品,不僅習得真正的神仙功法《萬雷訣》與《引雷陣》,而且陸七兩還幫他将那三根神須煉成了神兵。
短短數日間驟然擁有這一切,令他心氣暴漲,再看誰都覺得“不過蝼蟻”。
萬神擂台開啓後,他幾次央求火月:“我就出去看一眼,長長見識。”
火月每次隻回二字:“不準。”
以至于後來他剛出現在火月面前,還未開口,她便先一句“不準”甩來。
熊可可沒轍,隻好轉去求惠惠子。惠惠子面上依舊清清冷冷,心裏卻早被“人族妖族同台較技”勾起了好奇,這般場面莫說千年難遇,簡直是聞所未聞。
她沒直接去找火月,而是尋到了琴師那兒,語氣平靜:“熊可可想去擂台上見識一下。”
琴師擡眸看她,微微一笑:“那你呢?你不想去?”
惠惠子頓了頓,耳根微熱,聲音輕了幾分:
“我……也想去。”
琴師沒應允也未拒絕,隻溫和地說會在合适的時機向火月提一句。
熊可可巴巴等了三天,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他索性在演武場,自設一座擂台,大多數人當然不會去理他。
他隻好每日招些閑來無事的蝦兵蟹将上來“打擂”。
“來啊,打我呀!隻要有人敢上台,我就賞一塊五品靈石!”
那些蝦兵蟹将哪經得起這樣誘惑,跳上台去,被他的幾道雷電劈成了三分熟。
這些蝦兵蟹将又天天去火月那兒告狀。
火月訓了他幾回,總算安生了幾天。
随後他将“打擂”改爲“切磋”,并保證不動神雷:
“你們一起上!隻要能碰到我一下,就賞一塊五品靈石!”
這回雖未傷人,他卻腳踏【引雷陣】,如同一道閃電,在一衆蝦兵蟹将的圍堵下滿城亂竄。不僅毀壞了子墨布下的多處陣眼,還燒毀了好幾處房屋。
火月一怒之下,将他的手和牛掌櫃的手綁在一起,責令二人共同生活一日。
牛掌櫃一臉委屈:“他犯的事,綁我做什麽?”
火月冷冷地說:“你客棧的人你管不好,我自然連你一起綁。”
牛掌櫃和熊可可出門時,那些蝦兵蟹将遇上了,都要湊過來往熊可可身上拍幾下。
牛掌櫃起初還賠着笑,待人走遠了才低聲笑說:“這些傻蝦蠢蟹還真信,你剩的那點兒靈石不早被遇仙借走了麽,哪還有靈石給他們?”
熊可可滿不在乎:“我說了給,就一定給!前些日子,我爹派了些人來,在東都開了賭場、客棧、酒肆……如今整座城的商鋪十有八九都是我家的。區區幾塊靈石,何必賴賬?”
牛掌櫃聞言身子一震,二話不說拉着他疾步回屋,鎖緊門闩,利落地把熊可可按在榻上:
“你數好了,”他挽起袖子,神情鄭重,“我這就開始碰你。”
說罷竟真在熊可可身上不輕不重地拍打起來。
一直拍到次日天明。
一日,火月信步走過演武場,遠遠便聽見熊可可與一衆蝦兵蟹将嬉笑打鬧。場邊高懸兩張長幡,左幡上書“縱橫妖界”,右幡則寫“蕩平人間”。
火月雙眉微蹙:“這熊可可越發不知天高地厚,該讓牛掌櫃好生管教才是。”
身旁琴師纖指輕點:“他不就在那兒麽?”
隻見牛掌櫃正貓腰鑽在人群裏,剛寫完最後一張橫幅,此刻正指揮着幾隻海妖:“這張……橫着挂!”
橫幅應聲展開,赫然是四個狂放大字:“皆是蝼蟻”。
火月眸中寒光乍現,正思量該如何懲治他們。
琴師卻在身側悠悠開口:“這般做派……可像極了某人當年。”
火月蓦地一怔,冷峻神色如春冰化水,竟擡手掩唇輕笑出聲:
“我當年……可比他強得多。”
火月之父是帝國元帥,三個兄長皆是軍中名将,自幼在軍營長大的她,到了豆蔻年華,上門提親之人幾乎踏破門檻。
火月怕父親将自己輕易許配出去,擅自在演武場内設下擂台,爲自己比武招親……
琴師含笑道:“依我看……不如就讓他們去擂台邊親眼瞧瞧,也知道山外有山。”
火月輕哼一聲,“山的那邊到底有什麽,得讓他們自己爬過去看看。”
“你該不會是……想讓他們上去打擂吧?”
“你以爲他們不想?”火月眼波流轉,“惠惠子前幾日是不是找過你?”
“是。”
“怪不得,”火月了然輕笑,“這幾日她修行時心浮氣躁,一日數次來我房中請安問好,那點小心思,都快寫在臉上了。”
火月帶着琴師離開了演武場,路上,火月似不經意般問道:“聽漫妮說,遇仙的傷好了。”
琴師應道:“是。前幾日深夜,有人隔牆擲入一枚丹藥,遇仙服下後傷勢立愈。隻是據熊可可說,那丹藥似會擾人心智——遇仙如今常對空屋角落自語,而牛掌櫃隻嘗了一小片,便回去閉關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