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秋風吹過漫野枯草,天地間一片蕭瑟。山巒寂寂,杳無人蹤,唯見一隻烏鴉自遠天飛來,悄然落在枯樹的枝頭。
這原本就是個荒涼的山頭,如今連最後一棵樹上的最後一朵花,也凋落了。
我坐在樹枝上,輕歎一聲:“等到明年,花總會再開的。”
那烏鴉竟突然開口,聲如清泉:“君看今日樹頭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位絕色女子,輕輕落在我身旁坐下,“明年是明年的春天,明年有明年的花。而今年的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望向遠山,“人生長恨水長東,逝去的,終究逝去了。”
小六的話常常引經據典很有學問,以至于我常常想,她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吃了幾個讀書人。
玄天宗的老天師自那晚與我分别後,便一直下落不明。
而神劍宗的紅魔,卻是真的死了, 他的屍身在東都一處荒山上被人發現,遍體鱗傷,體内的斬妖之刃也被人取走。現場卻無任何打鬥痕迹,顯然,他并非死在那裏。
衆人紛紛猜測是妖族所爲。畢竟他曾是斬妖師,整個妖族都視他爲死敵。
熊可可的嫌疑最大,是他親手在擂台上“擊敗”了紅魔。除了他,還有誰有這等本事?
可我卻清楚,熊可可并沒有真正赢。
紅魔雖被神雷逼出擂台界限,卻始終未曾真正出手。他沒用那柄斬妖之刃,就連他那把巨劍,也一直插在擂台的角落,未曾動用。
那些妖靈,不過是他從前斬妖時用來驅趕山精野怪的分身,并非他真正的手段。
他大概是從熊可可的話中,找到了他一直追尋的答案。
那一戰,他早已釋懷,無心再争。
在熊可可靈力耗盡、自空中墜落時,是他伸手拉住了他,帶他躲開了那毀天滅地的神雷。
否則,熊可可被自己的神雷劈到,在床上不止要躺上三天。
我轉頭對小六笑道:“長進不小啊,變成烏鴉我差點沒認出來。”
小六嫣然一笑:“大魔王,你是真沒看出來?”
“你身上的香味,八百裏外我就聞到了。”
自從蘇圓圓從淩山君那兒聽說,小六的人形姿容絕世後,便不許我再與她同住,将她帶去了聚仙樓。從那以後,我們便分頭在萬神殿暗中查探,今日特地約在這座荒山相見。
小六的變化之術近來确實精進不少。想來是得了杜二姐的指點,杜二姐原本隻當小六是隻會說話的靈獸,雖也喜愛,卻并未特别上心。
直到某日,她看見蘇圓圓與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并肩說笑,随口問了句:“這是新交的朋友?真是絕世容顔,不知是哪家宗門的弟子?”
蘇圓圓掩口輕笑:“她是小六啊。”
杜二姐當即拉住小六的手,上下端詳,眼中漸漸盈滿驚喜。從此不僅傾囊相授功法,更是将她當作第三個女兒般疼愛。
我望向小六,問道:“紅魔的死,你怎麽看?”
“大魔王,你該不會又以爲是我殺的他吧?”小六一臉坦然,
“我确實找過他,本想讨要他手下那些妖靈來吃,誰知他不肯,說什麽‘有死之榮,無生之辱’,還罵我是個魔物。我都沒與他計較,轉頭就走了。”
“好吧,如果沒猜對的話,那我應該是猜錯了。” 我歎了口氣。其實我也曾動過搶奪紅魔斬妖之刃的念頭,但我忍住了。結果被别人搶了,早知道我該動手的。
我來到此界,始終缺一件趁手的兵器。白掌櫃隻讓我帶了一面【招妖幡】,可這玩意沒法用,一展開就是數十萬惡鬼湧出,我又不想把所有人都殺光。
小六告訴我,晚上杜二姐要請惠惠子她們吃飯,讓我晚上一起去海魂軍所在的那片城池。
我有些奇怪:“杜二姐請客,不該是她們過來嗎?”
“聽說惠惠子和熊可可被一個叫火月的禁足了,出不來。”
和小六分開時,我讓她暗中盯着聚仙樓裏各大宗門的動靜。她問我:“大魔王,那你呢?”
我其實并沒想好,愣了一下,随口應道:“去查另一條線索。”
心裏盤算着,實在不行就去萬神殿内城轉轉,那裏是真正的禁地,不僅住着不少修爲高深的人物,陸七兩曾對熊可可說過,内城裏有三位真神。怕倒不是怕,但是不想惹人注意。
這裏終究和冥界不同。在冥界,有初空和白掌櫃在身後兜底。她們雖不會輕易出手,卻如同橋上的欄杆,未必用得上,但隻要有,人心就安。
晚上出發前,杜二姐爲我們每人置辦了一身同款銀色衣衫,“這才像一個宗門的樣子。”
蘇圓圓的尺寸不合适,小六便留下來一同整理。
杜二姐先帶我們幾人出發,臨行前叮囑:“到了那兒,都矜持一些。”
淩山君茫然問道:“什麽是矜持?”
“就是少說話,不該說的别亂說。”
結果到了那兒,惠惠子見到我時,微微一愣,
淩山君大嘴一張,“别看我們八九是個凡人,他的身份可不一般,他可是三皇子。”
無憂變成的“遇仙”安靜的坐在角落裏正悄悄地看着我,一聽三皇子,便又轉過頭去。
我刻意啞着嗓子和大家打了招呼。
小白咯咯一笑:“三皇子這嗓子。今天這是怎麽了?”
牛掌櫃疑惑地問:“怎麽,你們認識?”
我正欲尋個借口搪塞,熊可可已一把将我拉到他身旁坐下:“三皇子,我給你引見我的好兄弟。”說着将無憂拽到跟前,“他叫遇仙,也是人族。”
我向他施了一禮,低聲道:“久仰。”
小白執壺過來斟酒,眼含狡黠:“三皇子可要少飲些,萬一這酒真能治嗓子……”
熊可可揮手示意她退開:“不必勞煩,我們自己來。”
我故意笑道:“你們二位倒是頗有意思。”
牛掌櫃插話道:“三皇子有所不知,他們二人曾經……”
“曾經什麽,都是過去的事了。”熊可可打斷他的話,“利用完了便将你抛棄的人,有什麽值得留戀?所謂難過,不過是因爲付出過,卻沒得到相應的回報罷了。”
如今他對小白,既不傷心,也不再動心了。
許是擂台戰勝了紅魔讓他意氣風發,熊可可今夜喝得又快又急。
他舉杯高聲道:“一時心動不算什麽,始終不渝才見真心。我決定了,此生隻中意惠惠子一人。”
他的話,沒人當真,惠惠子坐在杜二姐身側,正低聲請教那日擂台上蘇圓圓所用的功法,聞言也不過微微哼了一聲,頭也未擡。
“庭中三千梨花樹,隻有一朵入君心。”
小六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蘇圓圓和小六翩然而入,恰似月堕雲梢,風回雪舞。
熊可可轉頭望去,一眼看見小六,頓時挺直了腰闆:“這位姑娘,我們可曾在何處見過?”
小六笑着說:“熊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我想起來了,我在夢裏見過你。”
……
我靜靜望着這三位風華各異的女子,惠惠子的美,尊貴大氣,雖然她不修邊幅,常常一身黑衣,一根竹筷挽起長發;小白的美,精靈多變,舉手投足,一個眼神中都有萬千風情;而小六的美,卻充滿了危險,是那種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是惹不起的壞女人。
我不禁在想,熊可可爲什麽總是被危險所吸引呢?
正出神時,蘇圓圓在我身旁坐下,輕輕拍了我一下:“八九,在看什麽呢?”
我趕忙收回目光,随口應道:“我在想,我們這些開面館的,和他們這些開客棧的,果然是一見如故。”
說着便轉頭望向牛掌櫃,他與淩山君正相談甚歡,推杯換盞間暗自較着酒量。
淩山君感歎,連勝七十多場後,竟因再無對手,而失去了登擂的資格。
牛掌櫃醉眼朦胧地安慰他:“失敗才是人間常态,取勝反倒是意外。失敗,又何嘗不是一種修行?”
無憂變成的“遇仙”一直都很安靜,她不僅外貌與我如出一轍,連神态習慣也幾乎相同。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我的修行之道,可以說充滿了苦難和艱辛,也可以說我一路遇見了許多貴人。
結局才是最重要的,過程并不重要。
隻有輸了的人才在意過程
酒席散罷,衆人各自歸去。
我先回到客棧,待到夜深人靜、月隐星沉,才悄然推窗而出,融進夜色。
一路上,有人不遠不近的跟在身後。
直至城外一片荒蕪野地,我蓦然駐足,轉身望向空寂的夜幕:
“小白,爲何跟着我?”
一道纖影輕盈落下,小白笑盈盈立在我面前,斂衽一禮:“三皇子不必再去内城了,那裏……已經空了。”
“誰告訴你我要去内城?”
“無憂與我說的。她托我傳話,約你明日午時,在你初遇她的地方一見。”
言畢,她不再多留,轉身隐入夜色。
我獨立曠野,四顧蒼茫,夜風掠過枯草。
沉吟片刻,我縱身而起,仍朝着内城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