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一直沒有回來。
我們再次來到火月府邸的地下冰室,這裏深埋地下十餘丈,盡管地上的房屋已盡數化爲廢墟,但這座由巨石砌成的冰室依然完好無損。主室内,牛掌櫃仍靜靜躺在石床上,尚未蘇醒。旁邊兩個原本儲冰的小房間,如今寒冰早已消融殆盡。
我選了其中一間,取出朱雀東風所贈的秘法,現學了幾道封印術,将身上一些暫時用不着的物件一一封存起來。
我對熊可可說:“有什麽看上的,你就拿。”
他伸手就抓起三顆内丹,我又讓他放下,“這個不行,得化時間一點點煉化,暫時用不到。剛才你吞了一顆,差點沒命。”
“有這麽吓人?”
看這樣子,方才那番生死掙紮,他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揀出一副不歸在冥界煉制的靈獸甲遞給他:“這個你穿上。你爹爲惠惠子備的那件天蠶絲雷晶甲,幾天前被我偷走了。”
熊可可“哦”了一聲:“你拿了就送你吧,反正惠惠子也不會要。不過那是我家傳的定情信物,你将來送姑娘倒合适,我爹說……挺靈的。”
這種事我向來不信。女子若真心想嫁,送什麽都靈。
“你别不信,當年我爹就是送了這靈甲,我娘才答應嫁他的。”熊可可見我一臉懷疑。
我問他:“你哥那件送誰了?”
“他……好像是送女帝了。”他的語氣并不十分肯定。
“你把這件送給惠惠子,要是都這麽靈驗,他不成惠惠子爹了?那你以後得管你哥叫爹。”
“惠惠子若願嫁我,叫我哥什麽我都認。”熊可可哈哈大笑。
他抓起靈獸甲套在身上。甲胄幽光一閃,竟隐入體内。他跳了兩下,嚷道:“好重。”
我沒料到這神品幽冥甲竟能化入其身,本意是讓他帶着,對敵時再穿。許是他體内已融了火夜叉的元神,才生此變。
他見我神色疑惑,笑問:“怎麽,舍不得了?”
“我有什麽舍不得?我這副身子,什麽甲都穿不住。”我輕哼一聲。
的确,自那次在化骨池中身軀消融,初空不知用什麽爲我重鑄了身體,問她也不說。
隻知如今這副身軀,打不壞,也煉不化。任何甲胄穿在身上,不過幾日便會消散無蹤。
熊可可在那堆東西裏,又挑了幾樣,沒看到他家的靈甲,忍不住問:“你把我家那件靈甲送給誰了?”
“小六。那天在店裏瞧見,她非要不可,夥計又不肯賣……我隻好……”
熊可可嘿嘿笑了笑,“小六也不錯,小臉大長腿,美的勾魂攝魄,那衣服背上繡的字,你看到了嗎?”
“看見了,‘今夕何夕’四個字,倒也沒覺得什麽特别。我又不是小六,吃個人就能得了對方的學識,光這些功法就夠我琢磨的了,哪還顧得上那些文绉绉的東西。”
“聽說那是一句詩裏的,我也隻記得有一句是什麽‘心悅君兮君不知’。”熊可可仰頭哈哈大笑。
難道這才是小六非要那件靈甲不可的原因?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她自己去偷了。
熊可可見我低頭不語,又擠眉弄眼地湊過來:“你要覺得一件不夠,我讓我爹再多做幾件!”
我向來欣賞他這種性格,什麽時候了,還能嘻嘻哈哈的,“你真不害怕?我們這趟可是去拼命的。”
“我不想去,是因爲自知打不過,倒不是怕。”他挺起胸膛,“我熊可可從來就沒什麽好怕的。”
如果我沒有看過他在失去心智,将死之時的痛苦哭喊,我會一直以爲他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其實不了解他。
沒有人不畏懼死亡,但總有人,即便心懷恐懼,依然選擇前行。
這,才是我認識的熊可可。人這一生,總會遇到無法戰勝的對手,但他至少,從來都不是懦夫。
我們回到地面,仔細掩好洞口,又加設了一道封印。
動身往内城走去時,天已經黑了,東都被熊可可毀得面目全非,沒有一間屋子,也沒有一棵樹,到處是星星點點未滅的殘火,
熊可可忽然問:“你不等無憂了?”
“她若真能算盡天機,就該算到,我不會等她太久。”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從前的你不這樣,總是很沉穩。”
“我不等她,我就不沉穩了嗎?”
“那倒不是……隻是你如今事事仿佛都要與她對着幹,像是故意針對她似的。”
正說着,我們在路上又遇見了朱雀東風。
他獨自靜坐在一片焦黑的廢墟間,衣袂在風中輕揚。他說:
“你看天上的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複如斯。”
此刻正是深夜,天上無月無星,更不見半片雲彩。
但我懂得他未說出口的心情,他不想與我們同去,也不願我們去,卻又攔不住我們。
就像我對熊可可。我不想讓他陪我一起去,但我攔不住他。
我本是想強行将他封在冰室之中,但我也明白,唯有直面遠強于自己的對手,他才能真正成長。
他所擁有的功法與神器,隻是他戰力的下限;強大的對手才是他的上限。
剛踏入内城,便與金烏及神劍七仙迎面相遇。
寒雨上前一步,向我執禮:“仙尊請留步。内城現已劃爲禁地,正在布設破印法陣,我等奉命在此護法。”
我未予理會。那日沐瑤曾勸阻他們勿入萬神殿,說來之必死。我本還暗自決意要護他們周全,豈料在此相遇,莫非他注定要亡于我手?
我轉而望向金烏:“不知該稱你爲萬神殿二長老羅刹,還是金烏神将?”
她今日一身黑紅勁裝,眸光清冷如霜:“八九,你可曾遇見命中的貴人?”
“我不信卦簽所言。”
“那便是未曾遇見。此刻,尚不是你與我相争之時。”她向後一退,消散在虛空中。
熊可可一把推搡開前面的寒雨,“閃開!好狗不擋道。”
寒雨臉色一白,腳下略顯遲疑地向旁退了半步。他身後的顧曉仙卻冷哼一聲,長劍應聲出鞘:“你這熊妖,手下敗将也敢嚣張!”
她縱身掠至半空,劍光如練直劈而下。
寒雨擡手,二指淩空一夾,便将劍鋒穩穩鉗住。随即輕輕一甩,顧曉仙連人帶劍被輕飄飄地送落一旁。
她依然保持着那份清冷自恃,眼尾曾點綴銀粉,胭脂淡掃,青絲高束透出幾分妩媚,此刻白衫飄然垂落,依舊不染塵埃。還劍入鞘的動作十分娴熟,手腕輕轉,在空中劃出一道纖巧的弧線。纖指輕撫過衣襟褶皺,聲音柔婉:“師兄爲何又要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