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金烏的身後,來到了内城的高牆之内,她引我走向環繞白色主峰的那圈矮山,其中一座殿宇上懸着“金聖殿”的匾額。
大殿内空蕩蕩的,隻有巨大的石柱,她帶我到一個角落,這裏有桌椅,她指着椅子,“先坐。”
我坐了下來,紅木桌案厚重,旁設茶爐,銀壺靜置。透過石柱,能望見殿外景象。
不多時,她返回時已換了淡青衣衫,青絲高挽,别一枚素銀簪。她垂首在我對面坐下,默然煮茶,茶香漸盈滿四周。
她輕聲說:“顧曉仙死了。”
我點了點頭。“人是會變的,尤其是女子。”
她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人族少女。那時的她,十分愛笑,一雙大眼睛,非常的清澈無暇,不谙世事。本來感覺她對我也有點兒意思,事實證明那完全是幻覺。
現在的她,卻總是一臉怒容,眉眼間盡是淩厲。
“你似乎很了解女子?”
“她們自己都不一定了解自己,我怎麽可能了解她們。”
金烏微微一愣,“我以爲……你會出手救她。”
我望着杯中浮沉的茶葉,“我……救不了?”
我曾是想過要救神劍七仙的,但她要的不止是要活下去,這個我給不了。
顧曉仙早就知道寒山不是寒雨。且不說她會讀心術,即便不用,又怎會分不清這兩個人。
可她卻要害死寒雨,想讓寒山徹底取代他。
或許因爲她明白,寒雨那樣的天才永遠不會爲她停留,
而寒山,卻曾對她泛起過心底的漣漪。
她一再試探寒山的底限,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用别人的好感來要挾,最後,一定會被抛棄。
寒雨的心中沒有她,寒山也沒有。
她和寒山本是偶然相遇 ,我不覺詭異,隻是隐隐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凄涼。
大殿内茶香撲鼻,殿外忽傳來幾聲震天巨響,劍光裂空,金芒耀目,那是熊可可正在和寒山激戰。
她煮茶的動作依然那麽悠長、從容,仿佛時間沒有盡頭。
她問:“熊可可你也不救?那幾個人的修爲遠超于他。”
我說:“如果他不殺熊可可,那他們就不會有事。”
熊可可将火夜叉的内丹完整的吞入體内,火夜叉雖然神形俱滅,隻剩一顆内丹。而熊可可體内尚未煉化的仙果,卻意外喚醒了火夜叉殘存的意志。
盡管又被朱雀東風施印封存,可在熊可可神智潰散之際,那邪靈便會接管他的身軀。
如此一來,熊可可猶如多了一條性命。欲殺他,必要先斬火夜叉。
蓦地,一陣灼熱氣浪撲面而來。我轉頭望去,外面已是一片火海,滔天巨焰,熊熊燃燒。
金烏輕輕放下茶盞。
“……寒山死了。”
我問:“你早知他是寒山?”
她淺淡一笑:“在萬神殿,凡目之所見、口所能言之事,皆在我等眼底。你若願意,亦可成爲其中一員。”
“怪不得,我們在謀劃時從不敢直言。”
“你們究竟有何謀劃?”
“不能說,”我微微一笑。
金烏也低笑出聲,“你們之所以要行陰謀暗策,不過是因爲實力不濟。”
“你們不也籌謀已久?”
“那不一樣,”她垂眸斟茶,語意淡遠,“這就像在水中布網,我們隻不過是将魚,輕輕誘入網中罷了。”
金烏曾親曆神界兩次神魔之戰。兩次戰争相隔萬年,她戰功不算煊赫,卻都活着從屍山血海中走了出來。戰時曾任先鋒神将,如今卻隻是一名府将,說難聽些,不過是個看家護院的頭目,算不得正經天職。
而那些從未經曆大戰,甚至毫無建樹之人,卻往往身居高位。
“起初我總以爲,是我不夠好,不配擔任天職。”金烏放下茶盞,擡眼時眸中似凝着冷火:
“可後來我才知道,戰勝自己毫無意義,重要的是戰勝别人。”
凡事若隻知反省自己,便是縱容他人。别人欺你,隻因你軟弱可欺,而且你拿他們無可奈何。你卻隻想着讓自己心态平和,原諒一切,默默的忍受。
憑什麽?你講你的道義法則,他們講他們的強弱尊卑,這個世界,弱肉強食,不是你太天真,就是你太軟弱。。
你以爲你自己,有多清高。他們将你當傻瓜,好利用。
天界衆神分三六九等,等級森嚴。金烏出身鳳族中的七等火鳳。她說她那一支,原本負責清理戰場。她的父親曾将一匹戰死的天馬掩埋後,夜裏又偷偷挖出帶回家煮了吃,事發之後,雖僥幸不死,但全家被貶爲九等。
她低聲說:“我一直恨他……曾以爲我得不到提拔,全是受他牽連。于是背叛鳳族,加入龍族,卻從沒想過,若他當時不這麽做,我們一家九口……早已餓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深淵,神,也不例外。
神怎麽會餓死?我以爲她言過其實,輕笑一聲:“我知道有窮神,但沒有想過有這麽窮的神。”
但金烏沒有在說謊,她面頰泛紅,眸中怒意灼灼,胸口微微起伏,我觸到了她的逆鱗。
“出身寒微,不是恥辱;叛離本族也不是什麽黑曆史, ”她直視着我,字字清晰,
“那是我來時走過的路。”
“所以你們要一起反上天界,”我端起茶杯,假裝鎮定,“說不定,他們正等着你們,這和自投羅網有什麽不同?”
金烏怔了怔,眼神反複不定,“茶涼了。”
我點了點頭,“還好。”
她冷冷地說:“你還不走?”
“我……那個……”我尴尬的笑了笑,想要威脅她,“我在冥界時,人稱‘血衣少年太初’……”
“滾。”
我本以爲與她會有一場大戰的,她卻全無動手之意。
我們隻是對坐飲茶,閑話幾句。
末了,我想威脅她,她讓我滾。
我實在找不到動手的理由,做一個惹事生非的壞人,還是需要有些天賦的,可惜我沒有。隻好,滾了。
顧曉仙、熊可可、金烏……
她們各有各的執念,各有各的戰場,各有各的至暗長夜。無人可代,唯有自渡;長夜獨行,自己點燈。無人能代自己承受苦痛,能救自己的,從來隻有自己。
那座白色高山四周籠罩着一層金色的封印,九個巨大的火球懸浮于空,環繞山體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