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帝王之路一


那一天,是我一生之中最難過的一天。

龍族聖城的巨大的神殿大廳裏,擠滿了人。硝煙從殘破的窗棂滲入,混着塵灰,在斜照的光柱中緩慢翻滾。空氣裏是焦土味、汗味,還有隐約的血腥。老婦人攥着褪色的布包,孩童緊拽母親的衣角,有人低聲啜泣,有人茫然四顧,也有人隻是靜坐,目光空洞。

殿牆上貼滿了尋人的名單,紙頁層層疊疊。一位頭發花白的男人握着一卷長長的紙,聲音幹澀地向身邊人解釋:“這是我弟弟……這是他兒子。這是我妹妹,她還有兩個孩子。這是我兒子,還沒成家。”他頓了頓,

“他們都失蹤了。許是戰死了,許是……在魔族的牢裏。”

殿堂嘈雜混亂,隻有一個枯瘦的老衛兵拄着長槍,瘸腿立在遠處陰影裏,如同早已風幹的雕塑。

我安靜地坐在巨大的金色王座上,已經一天一夜。神殿穹頂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一道血紅的夕光正從那裏劈下來,不偏不倚,将我籠罩其中。

邊上站着一個白胡子老人,穿着一身紫色的戰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他是龍祖,剛從戰場回來。身上沾滿了戰火和鮮血的味道。

“子不語,你的父母皆已戰死,你便是龍族之王。”龍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我的耳中。

我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對我說話。

“去告訴他們,”他沒有看我,目光投向殿下擁擠的人群,“今天,所有人必須離開龍都。”

他的聲音裏沒有命令的激昂,隻有疲憊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惶然看向四周,遠處已隐隐傳來魔族大軍沉重的腳步聲與嘶啞的喊殺,像悶雷貼着地面滾來。

龍祖猛地一把将我拉起,面向滿殿惶然的面孔,提聲道:

“奉龍族之王之命,今日起,所有人撤離聖城。”

殿内陡然死寂。

半晌,才有人顫聲問:“我們……能去哪?”

“不知道。”

龍祖不再多言,攥緊我的手腕,疾步從後門離開大殿。

他将我塞進一輛堆滿雜物的破舊馬車,車内僅剩一角空隙。我蜷身擠入,随後又有幾個年幼的孩子默默擠進來,縮在我身旁。

龍祖留下來抵擋追兵,爲我們斷後,他附身與我道别,他沒說在哪裏彙合,他說:

“故裏不散,吾王所在,永爲聖城。”

風有來處,雲有歸帆,可逃亡卻沒有方向。

車子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了一整夜,像我那顆忐忑不安的心。

黑暗中沒有火把,隻有車輪軋過碎石的聲響,與遠方不曾停息的、隐隐的殺聲。

……

馬車搖晃中,我揉了揉眼睛,指尖觸到溫熱的眼皮,忽然一陣恍惚。

我好像還記得……

在地牢裏,金烏拉開神弓,向我射出那兩支金箭。若不是彼時正被【九陽煉魔陣】困住,并不斷抽去靈力,她絕傷不到我。

箭鋒貫目,劇痛如烙鐵直刺神魂,随即一切沒入徹底的黑暗。

再醒來時,我竟成了子不語。

萬幸,至少還是男兒身。

這些天,我們一直在逃亡,直到馬車終于停在一片貧瘠而遼闊的荒原山谷中。

我也逐漸看清了當前的局勢,魔族大軍攻破神界之門後,戰火已延燒百年。而今神界正是四分五裂,神族并起,動蕩不堪的亂世。

神界遼闊,魔族雖屢戰屢勝,卻終難一口鲸吞。

除去魔族所踞之地,尚有神族建立的十國并立,各據一方。

我們龍族的聖城,剛剛淪陷。此刻,我們正在逃亡的路上。

我雖被稱作龍族之王,麾下卻僅剩二十餘衆,且多是老弱婦孺。其餘的龍族,大多早已臣服于更強大的神族麾下,畢竟大戰當前,唯有依附強者,方能苟全性命。

神魔之戰的殘酷,與凡間戰場并無二緻,被砍一刀就殘,被砍兩刀就倒。

要是幸運的被砍中要害,便是神魂俱滅,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戰争極其殘酷,一次失敗就可能導緻全軍覆沒,所以我們在戰争中走的每一步都要非常非常小心。

即便如此艱難,我依然要在這絕境中,自立爲王,讓龍族再次偉大。

魔族入侵之後,發行了貨币,魔族的藝術就是發明了錢币。當金錢成爲衡量一切的标準,神族醜惡的一面便展現了出來。

想活下去,先得搞到錢。

曾有一個問題長久纏繞着我,到底該怎樣做,才能讓這個世界把我當個人看。

如今的我狼狽不堪,窮得叮當響,沒人瞧得上我們這些老幼的殘兵敗旅,缺衣少食,交不起過路費,許多大城都不準我們進入。

所以我曾天真地以爲,隻要有了錢,他們就會高看我一眼。

在高山深處,我們尋得一座以打造神兵爲業的小村。

在這裏,我們跌跌撞撞地,挖到了第一桶金。

我取出龍族僅存的一千二百積蓄,買下十柄神劍,轉身趕往最近的集市,一共賣了兩千一百塊。從此我便奔走各地,倒賣神兵。

原以爲能一帆風順,卻遭遇強盜,魔族攻入神界後,大城之外的曠野裏,盜匪橫行,他們或許是曾抵禦魔族的殘兵,也可能是失了家園的遊神。

壞了,該不會是要劫我的貨吧?

還好,他們隻收了五百過路費。原來強盜也懂細水長流的道理。

現在我手上無兵。

等有了兵将,什麽土匪、強盜,通通人頭挂上旗杆。

我可是要稱霸神界的龍族之王。

幾經周轉,我終于攢足一萬。我們在密林間築起屋舍,建起村落,日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我在集市招攬了二十餘名戰場上流落的神族散兵。

來,既然有了刀劍,就讓你們瞧瞧,誰才是這荒野裏真正的“強盜”。

從此路上見匪就追,追上便殺,殺完即搶,蕩平村落周圍的強盜後,我便意識到不對,強盜身上那點油水,終究太少。這樣來錢太慢。

想成大事,終究得和真正強大的神族打交道。

這亂世之中,他們隻認血脈與旗幟。

似我這般出身沒落的龍族,縱然攢得千金,也不過是權貴砧闆上的魚肉。

爲奪我們手中财物,他們甚至無須罪名。

可若我身後立着一座靠山,縱使惡行昭彰,也無人敢多置一詞。

我聽說在戰場上立下汗馬功,便可獲得封地和聲望,所以我獨自離開村落去參軍。

我投奔了神族聯盟南方的一個小國。因年歲尚幼,并未被直接派往戰場。

參軍後的第一樁差事,便是跟随一名長官,與一群半大少年同去附近村莊征糧。

村民看上去很窮苦,青壯年都被送上戰場了,隻有老人婦女和兒童。

但我新兵上任三把火,長官讓我幹什麽就幹什麽,我挨家挨戶給他們搶的一點都不剩。

這個時候,我看見一個女人掩面痛哭。

我這輩子最見不得女人哭。

可軍令如山,我還是硬着心腸把她家中最後一點糧食也抄走了。隻是在轉身離開時,我從自己懷中摸出一百塊錢,那是我僅有的積蓄,悄悄丢在了她家門檻邊。

回到隊伍,我本以爲會因“果斷能幹”得到半句誇贊,長官卻啐了一口:

“就這麽點兒?還不夠塞牙縫。”

他斜睨着我,冷笑道:“龍族逃出來的小崽子,果然和你那戰死的爹娘一樣沒用。”

他罵我便罷了。

可他竟提我父母,辱我龍族。

在另一條街上,我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跪在地上,不住磕頭求饒。他家中早已四壁空空,無糧可征,三個兒子都被拉上了戰場,如今生死不明。

而我的長官,正舉着火把,要燒了他僅剩的這間破屋。

那一刻,我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繃斷了。

魔族入侵,踐踏河山。

可如今欺淩弱小、四處搶掠,卻是我們神族。

強盜還知道細水長流,不全搶光。我們連強盜都不如,一點活路不給他們留。

我若繼續與這般東西爲伍,與牲口何異?

封地和聲望我不要了,我要用我手中的長劍,捅爛這世态炎涼神界。

我将長官打倒在地,把搶來的糧食财物一一歸還村民。

我拍着胸口對他們說:

“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人敢動你們一粒米。”

這時,迎面走來一位衣着稍顯整齊的老者,似是村長。

他開口便罵:“惡棍!你擾亂此地秩序,還敢在此逞英雄,賠錢!”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一下。

我難以按捺心中的憤怒,上去扇了他一記耳光。

老頭一愣,轉身便要去報官。我說:“去吧。若律法不站在我這邊……”

我望向這片剛剛被我“救下”的村落,一字字道:

“我便把這裏,燒個幹淨。”

律法沒站在我這邊,我被抓去遊街示衆,還要罰我錢,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在再次上演。

一根粗糙的麻繩緊緊勒進我的脖頸,将我與強盜、竊賊和兇殺犯串成一串。

士兵在前頭牽着,我們在塵土中踉跄緩行。人們向我們投來石塊與泥塊,罵聲混雜着嗤笑。

我沒什麽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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