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來。”
虛空傳來金烏的聲音。
九顆炙熱的火球憑空浮現,在虛空中急速旋轉,烈焰交織成一個巨大的法陣。法陣深處,黑暗如墨暈開,逐漸形成一個吞噬光線的黑洞。
一股磅礴的引力從黑洞中傳來,将我猛地拽向其中。
我雙手一背,身形站得筆直,迎向那股撕扯之力,冷冷一笑。
巋然不動。
我可是身經百戰、從無到有打下江山的龍族皇帝。所經曆的大大小小戰役,哪一場不比這兇險?
“什麽東西?”
我擡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向虛空中輕輕一按,
“轟!!”
九顆火球應聲崩散,焰光零落,如隕星四濺。
金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黑洞的吸力随之消散,虛空漸漸恢複平靜。
“我此來……是爲了帶你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遙遠,仿佛從時光的另一端傳來。
我微微一怔。
與我一同怔住的,還有身旁的龍祖。
他雙手仍捧着那杯尚未飲下的酒,立在原地,眼中盡是驚疑。
杯中酒液微晃,映着殿内跳動的燭火。
他喃喃低語:“這是……時空輪回?”
我不知道什麽是【時空輪回】。
龍祖沉默片刻,才道:“金烏的神箭可超越光陰,傳聞能撕裂時空,将人送往過去,亦能以其‘輪回’之術,将錯位之人召回原處。隻是這輪回之法……”
我想了很久,轉頭看他:“你認得金烏?”
他靜靜的想了很久,說:“我總覺得……我應當認得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在何時、何處,曾與她相識。”
我猜我闖入到這個時空裏改變了許多事情。
我讓龍祖離開了,我說:“我累了。”
他疑惑地望了望我,又看向手中那杯酒。
“把毒酒放下吧,”我淡淡道,“記得明日,來主持我的加冕大典。”
龍祖施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我獨自在大殿中坐了一整晚,我不是舍不得千辛萬苦打下的江山,也知道火月和杜二姐在等着我去救。
隻是金烏所施的【時空輪回】之法,已被我先前震散,而她也再未現身。
加冕爲龍族皇帝後,我将國事托付龍族十聖,自己則閑居宮中,偶爾指點般若的女兒修行。
我未收她爲義女,亦未提與她母親的往事。
她隻是我的侍從,或許比尋常侍從更親近些。
我教她本事,她的将來要靠自己。
金烏曾在夜深人靜時又來數次,可她修爲已遠不及我。即便我靜立不動,她那九顆火球所布的【時空輪回】之陣,也再無法将我完全吸入虛空。
她屢試屢敗,力竭聲嘶,她終于失去耐心,喊了起來,聲音穿越時空傳了過來:
“你快進來……”
“你用力啊……”
“我們再試一次……”
……
于是深宮靜夜,常傳來女子斷續的呼喊聲。
我的清名,被金烏給毀了,各種傳聞流傳了出去。
這種事無從解釋,我便索性裝作什麽也未發生。
沒想到的是,風月之事,連神仙也熱衷。不過幾日便遍傳神界,鬧得整個龍族都覺面上無光,擡不起頭來。
龍族十聖終于按捺不住,開始暗中爲我籌辦婚事。
龍祖受衆人所托,前來觐見。他說得極其含蓄,從古制禮法、龍族繁衍之本,說到複國諸戰的榮光、萬民仰望;又從龍族在神界中的地位,講到爲君者當有的威儀體統……
從清晨一直說到掌燈,
我有些不耐煩了,打斷了他:“究竟何事,直說吧。”
龍祖頓了頓,垂下目光,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是否考慮迎娶一位妻子,以正視聽,也好……掩人耳目。”
我冷冷看他:“這件事,旁人不知,你難道也不知?金烏之聲來自不同時空,縱設萬千禁制,也無法阻擋?”
“老臣明白。”他依舊垂首,語調卻平穩,“衆人隻是希望……此事能看起來合情合理。”
“我再想想。”
沉默片刻,我終是揮了揮手。
“你先退下吧。”
其實他一走,我便起身回内殿睡了。
有什麽可想的?我是遲早都要離開這個時空的人,我不想留下什麽遺恨。
但是,宮中的氣氛似乎也悄然變了。
偶爾在長廊或園中遇見宮女,她們總會不着痕迹地放慢腳步,看似不經意、卻又十二分刻意地擺出些凹凸有緻的姿态。
腰身輕扭,裙裾微漾,低眉側目之間,盡是些欲說還休的風緻。
那日午後,我正躺在禦花園的草地上閉目曬太陽,忽聞一陣清脆笑語由遠及近,原是七位司掌花圃的龍女來采蜜。
她們一路嬉笑打鬧,直到其中一位眼尖,忽然瞥見了我。
霎時間,笑語戛然而止。
七人幾乎同時端正面容,挺直背脊,收腹提氣,一個接一個從我身前娉婷走過。
有的目不斜視,卻将修長優美的頸項微微側向這邊,她的脖子很美;有的故作駐足,纖指輕拈花瓣,颦眉低目,她的側臉很美……
我輕輕咳了一聲,意思是别吵醒了我。
近處那位拈花的仙子聞聲一顫,倏地睜大了眼,仿佛受了驚的小鹿,手不自覺地按向心口……好吧,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胸很美。
隻有般若的女兒,這個小姑娘,見我時,小眼神裏全是警惕的目光。
每日學完功法,她便頭也不回地飛逃出殿,一刻也不敢多留。
我的宮殿裏到處是搔首弄姿的宮女,長廊水榭間彌漫着争芳鬥豔的脂粉香。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我得想個辦法讓她們停下來。
一個深夜,我又把龍祖單獨約到了内殿裏。
他步入殿中,目光四下悄然掃過,見案上并未備着酒壺,眼中的惶恐平靜下來。
我們沉默了一會,我随手撥弄着書案上的流珠,玉珠相觸,發出細微而淩亂的聲響。
我清了清嗓,有些生硬地開口:
“那個……那個……”
“哪個?”他擡眼,神色坦然。
“就是前些日子,你提過的那件事?”
“陛下是指鳳族與滄溟神族勾結生變之事?”他稍頓,語氣平穩,“還是神界六帝重排座次,陛下覺着不妥?”
我轉過頭瞪他一眼,這老家夥分明是明知故問。
我當了這麽久的皇帝,什麽時侯關心過國家大事。
叛亂不叛亂的,我在神界的排名,他們自己處理好就行,關我什麽事。
“我說的是姑娘的事。”
我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置于案上的指尖,聲音低了幾分:
“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選?我倒不着急……隻是,那個,爲了掩人耳目……”
“陛下,”他輕輕打斷我,聲音裏透出一種了然的溫和,“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