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強悍之處就在于,當你身處其中,想要改變什麽,卻又發現無能爲力。真的是,機關算盡,不如命運輕揮一筆。
終于,我從扶光的神域中逃了出來。
他确實是謹慎到了極緻,先将我引至早已荒廢的鳳栖崮,那是鳳族舊地,人迹罕至;又以神域将戰場移至空曠死寂的一重天。他不親手殺我,而是操控左大将軍與龍族重甲動手。
說到底,是不願讓我的死,直接牽連到他身上。畢竟,我仍是神界公認的六帝之一。
可偏偏,沐瑤在這時飛升,闖入了他的神域。
他本可将神域完全封閉,但那樣一片無限寬廣,卻“無法進入”的異常空間,反而更容易引來注意。
凡是飛升過的都懂,往往是一宗之主、一派老祖,打扮得華麗且隆重,氣勢淩人。
沐瑤也是如此,頭戴鳳翅紫金冠,兩支長長的七彩尾羽高高揚起,一身鎖子金甲在寂暗的神域中灼灼發光,
扶光生爲神族,沒見過飛升,見她忽然出現,不由微微一怔。這女子從未見過,氣息清澈但修爲尚淺。
由于神族與凡界的品味差異,沐瑤那一身裝扮在凡間全是萬年難遇的寶物,在扶光眼中,卻不過是一堆亮閃閃的……破爛。
他不由多想,莫非此地正舉行什麽儀式?是否隻有她一人?
一時之間,他猶豫了,如果他殺了我,被傳出去,他将在神界沒有立身之地。
我曾在萬年之後遇見沐瑤,見過她爲蘇圓圓制作“弑神獸”,将靈物封入她所捏的面偶之中,使凡物獲得超凡之力。
此刻,左大将軍與五千龍族重甲剛剛逝去,殘存的神靈尚未散盡,仍在扶光的神域裏。
我一把抓住沐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快把這裏的神靈全聚到我身上。”
她瞪大眼睛,疑惑又戒備:“我又不認識你,爲何要聽你的?”
“他剛才要殺你,是我救了你。”
“你别胡說,他根本不認識我,爲何殺我……”
扶光殺她,隻需一縷無痕的殺意。可殺意看不見、摸不着,我一時難以說清。
她卻忽然靜了靜,低頭感受着掌心下我的心跳。“你的心跳這樣快……看來不像說謊。”
她咬了咬唇,“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的手?”
我松開她,扯了扯嘴角:“誰稀罕抓你的手。萬年之後,你再遇我時……是你求着要嫁我。”
“你再胡說,我就不幫你了!”她耳根微紅,卻強作鎮定,“我……我早有喜歡的人了。”
扶光在不遠處已用神識将周遭千萬裏細細掃過,未察覺其他氣息。
他冷冷笑了一聲:“姑娘,莫聽他胡言。你們二人今日皆要死在此地,何來萬年之後。”
話音方落,一道刺骨殺意已無聲襲至。
我再度抓住沐瑤的手腕:“快走!”
一道流光,我們退到萬裏之外。
“你怎麽又拉我的手?”沐瑤蹙眉。
“我是在救你,這位仙子。”
“松手,我頭發都亂了。”她擡手将額前的幾縷亂發别到耳後。
“我快急死了……”
“今日才遇見你,開口便要娶我,再急也得容我想想……神界都這般不講理麽?我畢竟是女子,總該有些矜持。”
“我不想娶你,”我幾乎要咬牙,“是讓你把這片天地間殘留的神魂靈力,全聚到我身上來!”
“你真不想娶我?雖然我第一次見到你,但我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你不像是壞人……”她竟有些失望。
“仙子,我現在……将來都不會娶你,行了吧?”我再次拉住她的手腕,目光緊鎖遠處扶光的身影,“快些,不然你我都要死在這兒。”
沐瑤甩開我的手,神情卻認真起來:“這些殘靈所攜神力極爲強橫,你确定要全部引入體内?不怕身軀被撐碎了……”
“别廢話,我全要。”
她不再多言,唇角微動,低念咒訣。
手腕翻轉間,一道金符已然顯現,被她擡手狠狠地“啪”地貼在我額前。
“此界萬靈,聽我召喚;符證此身,以承其道。”
我頓覺額頭一點清涼。
緊接着,四面八方萬千縷金光自虛空浮現,如百川歸海,向我洶湧彙來。那是左大将軍與五千龍族重甲未散的戰意、未冷的忠魄,此刻皆化爲最純粹的神力洪流,貫入我斷裂的經脈與幹涸的靈海。
沐瑤退開數丈,怔怔望着被金光吞沒的我。
以她初登神界的修爲,本不足以召喚左大将軍與龍族重甲的殘靈。可那句“以承其道”,卻觸動了将士們死後仍未消散的執念。
追随我!
請追随我!
她看着萬千金光中隐隐浮現的軍魂龍影,不由擔憂說了一聲,
“撐不撐得破……就看你自己了,小混蛋。”
沐瑤轉身欲走。
扶光身形微動,已無聲擋在她身前。
“想不到你竟會這般奇詭的術法,”他眼中幽光流轉,“我又怎會放你離開。”
數道淩厲殺意倏然斬出,空間如琉璃般碎裂成塊。
沐瑤終于臉色煞白,方才我拖她疾逃,并非玩笑。
可她修爲尚淺,在這等神威之下,根本無處可遁。
她眼中湧出淚來:“我命怎麽這般苦……數萬年苦修,方才飛升,竟要隕落在此……”
轟——!
天地劇震,殺意如冰刃崩濺四散。
我已擋在她身前。
身形被翻湧的神力撐高數丈,龍形火焰與雷霆纏繞周身,灼得空氣滋滋作響。
轉頭對她一笑:“有我在,他傷不了你。”
她卻尖叫一聲,猛地擡手捂住雙眼:“你、你怎麽不穿衣服?!”
“方才撐碎了。”我咧了咧嘴,“把你外甲借我用用。”
她慌慌張張摘下頭上的鳳翅紫金冠,丢了過來。
我接在手裏,一時無言。
“……我缺的是帽子嗎?”
最終隻将她那件閃閃發光的鎖子金甲扯下,草草系在腰間。擡眼看向扶光,我咧嘴一笑:
“讓你見識些……你沒見過的功法。”
自從成爲子不語,我便被龍族霸道的血脈死死壓制,從前苦修所得的功法始終無法施展。而今,體内奔湧着近乎無窮的神力,那層桎梏終于被硬生生沖破。
我将纏繞着雷霆的雙手緩緩舉至胸前,慢慢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