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花朝的那場大戰,開始得突然,過程也十分激烈,結局卻十分倉促。
熊可可化成的火夜叉,既狂妄又自大,有無窮無盡的靈力,但他尚未能和熊可可心神合一,熊可可用不了他的靈力,他也不會熊可可的功法,反複隻會那幾招,噴火,扔閃電。
被花朝攥住頭頂犄角,摁在半空痛擊,他拼死掙紮,甚至折去一角,才終于脫身。緊接着便是一路“啊啊啊”慘叫着抱頭逃竄,花朝則在身後緊追不舍。
這一戰,也成了後來熊可可最不願再提的往事。
好在火夜叉亂沖亂撞之下,竟将花朝的神域硬生生撞破一道缺口,他瞬間遁入虛空,逃得無影無蹤。
底下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火夜叉本是冥界靈獸,所禦爲靈力;而花朝所借乃小六身上的幽冥之力,本就與這方天地法則相斥。神域本可隔絕外界,驟然被破,花朝未及防備,四面八方的天地法則如潮反噬,令她戰力驟減,心神俱蕩,一時怔立當場。
這就和我初次從冥界回到此界時一樣,一時恍惚,不知身處何處。
神域一破,淩山君抓住瞬息之機,再度撕開空間黑洞。
我們,終于能逃出去了。
我們曾以爲,那就是最可怕的神戰,畢竟花朝的戰力僅在扶光之下。後來才知道,這是最不恐怖的一場神戰。
花朝用了對付魔族的戰法來對付我們,将我們視爲平等的對手,交鋒便是近身搏殺。
這對魔族有效,因雙方修爲相當,遠程鬥法隻是消耗時間,唯有近戰鬥狠才是最快的方式。
而我們正好雖無别的本事,卻偏偏……都很扛揍。
後來經曆了幾場神戰,對手大多不如花朝強大,但修爲比我們,遙遙領先。
卻在極遠的距離便察覺我們的存在,并以術法遙遙攻擊。我們一敗塗地時,甚至仍不知他們身在何處。
就像面對命運,你不知它從何而來,也不知該如何回擊。
頂多就是說幾句狠話,“我命由我不由天”,或是“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能使我屈服”……
可命運沒有咽喉。即便有,我們也扼不住。
倘若花朝當初選擇與我們鬥法,隻怕我們還沒見到她影子,便已成了屍首。
況且,她上了戰場便不太用腦子,容易被怒火左右;即便在戰場之外,腦子也不夠用。
她是個簡單且沖動的神,簡單到幾乎可以用尋常女子的心思去猜,易怒,情緒用事,碾死幾隻蝼蟻何須動氣,更不必嘶喊;
好面子,無意中被熊可可的長棍縛住,她就讓他再綁一次,隻爲證明那隻是大意;依賴心重,旁人讓她做什麽她便做,不善謀斷;
還有就是,不忠,在神界被害之後,她再也無法真正的忠誠。她不相信别人,别人也不相信她。
就像一名女子曾被抛棄,受過徹骨的傷害,從此覺得天下男子皆不可信,所有的愛皆是權衡,人人都是騎驢找馬。她會因利弊主動靠近,也會因得失而離開。
所有人的愛都是權衡利弊,但牛掌櫃不同,他隻遵從自己的心,用自己笨拙的方式,他知道鶴仙人不愛他,他不開口,不打擾,不靠近。
愛是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願。
他看鶴仙人,就像看天上的星星,十分遠。最近的星星也離他八十多萬億裏遠,這不僅僅是他和鶴仙人之間的距離,也是他的深度。
我和熊可可不止一次笑他太過卑微,一點也不害臊,臭不要臉。
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愛無暇,高貴的像個皇帝。這世間除了君王,還有誰能這樣毫無顧忌、不問得失地去愛一個人呢?
況且,隻有皇帝能爲一個女人丢了江山,牛掌櫃做到了。
在破碎的神域中,淩山君打開的空間黑洞極不穩定,時明時滅。人人都想讓别人先走,正彼此推讓之際,淩山君抓住身旁的蘇圓圓與杜二姐,一把将她們推入洞中。
兩人消失了,黑洞也消失了。
一瞬間,大家心裏都清楚了,逃離的機會轉瞬即逝。
淩山君又撕開一道空間黑洞。在這殘破的神域裏,他必須同時抵抗兩種法則對抗産生的激蕩撕扯,每開一洞,靈力便耗去大半。此刻他已青筋浮凸,雙臂顫如風中秋葉。
小雪将仍被【定身術】定住的我從地上扶起,正欲與失去雙臂的鶴仙人一同離開。
花朝卻已恢複神智,狂笑一聲,“誰也别想逃。”
小雪将我輕輕放下,忽然緊緊擁了我一下。她湊近我耳邊,輕輕咬了一下,低聲笑道:
“你娶不到我了……不要想我。”
她轉身望向空中花朝,眼神凜然:“我是人界的英雄,今日我……”
話未說完,鶴仙人已一腳将她踹入黑洞。小雪與洞口一同消失。
淩山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無奈一歎:“我們還沒進去……”
鶴仙人冷冷道:“你們逃吧,我去擋她。”
她雙臂已失,修爲又遠不如花朝,雖服下了丹藥,重生的手臂尚未長出。
她仰天長嘯一聲,魔刃“守約”淩空飛至唇邊,被她狠狠咬住,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刺花朝!
沐瑤怔怔立在原地。她此生未曾經曆這般絕境,逃不得,戰不赢,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隻輕聲呢喃:“我乃此界天官,理應由我……”
牛掌櫃卻笑了笑:“沐神尊,你帶遇仙走,這裏交給我。”
淩山君正從懷中掏出一隻布袋,翻找能迅速補充靈力的丹藥,聞聲扭頭急道:“牛仙友,莫要逞強,稍後随我們一同走!”
“這是一顆靈獸内丹……這是一顆,可弑神的毒丹。”
牛掌櫃自懷中取出兩枚丹丸。
淩山君不再說話,仰頭将布袋中所有丹藥盡數倒入口中,嚼碎,咽下。閉目凝神準備再次打開空間黑洞。
牛掌櫃手上的二顆丹藥,正是無憂給我的,毒丹不知何物所煉;内丹之中,則沉眠着她座下靈獸冷月霜的無神。一旦服下,便能擁有海量靈力,卻也必将被冷月霜奪舍,淪爲她的坐騎。
若牛掌櫃吞下此丹……他隻會被那狂暴靈力炸得形神俱滅。
可我攔不住他。我動不了。
小六也一直昏睡,我再感應不到她半分氣息。
牛掌櫃俯身在我耳邊,聲音沉緩:“該交代的……都已交代過了。這一生,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