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瑤與我分開後不久,便被無憂帶走了。她幾乎沒怎麽抵抗,甚至……有些主動。
起初是幾個修行者悄悄從樹林中走出來,還未開口。
沐瑤隻冷冷道:“滾遠點,本神正煩着呢。”
他們沒滾,反而察覺她神息虛弱,漸漸圍攏上來,人越聚越多。
沐瑤剛從花朝手中逃脫,靈力耗去大半。她本不擅厮殺,更缺實戰經驗,每一擊都聲勢浩大,卻傷不到人,隻是白白揮霍靈力。
“這姑娘模樣倒是标緻……身上可藏着什麽法寶,亮出來瞧瞧?”
“沒有,快滾。”
“我們不信,不如……親手搜搜?”調笑聲中,幾人越逼越近。
于是動起手來。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風火雷電交迸,半座山巒崩裂四濺。
他們殺不了沐瑤,沐瑤也奈何不了他們,卻實打實挨了好幾下。
沐瑤正進退兩難、狼狽不堪時……
無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她靜靜立在戰圈之外,唇角微揚。
“這兒還有個美人!你們争那個,這個歸我了。”有人得意忘形,竟未探查她的氣息。
然後,他們全跪下了。
無憂将幾人打得神魂欲裂、哀聲求饒,發誓再不敢犯。她輕輕說:“好,走吧。”
接着,便把他們全都“送”走了。
沐瑤低聲道:“其實……不必殺他們。困在這兒,生死難測,人心難免焦躁。”
無憂卻笑了:“讓你受傷的人,憑什麽活着?”
她爲沐瑤治好傷勢,又贈丹藥,助她恢複了幾分靈力。
“這片黑林裏藏了不少修士,我送你出去。”
沐瑤默默跟着她走出森林,來到一片大湖旁。
“此處人迹罕至,你可暫辟洞府栖身。”
沐瑤擡眸,忽然問:“你不抓我?”
無憂答得坦然:“不急。反正……你們逃不掉。”
在這扶光的神域中,但凡有一絲靈力的活物,皆在他感知之下。隻是他還未能從封印中完全脫困,所以他也不着急,隻是任由無憂和花朝抓些修行者回來,煉制成他的傀儡大軍。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湖。若有人來,極易察覺;若她住下,也極易暴露。
沐瑤靠着一棵枯樹,面色蒼白。風吹散她的長發,起起伏伏如她此刻的心緒。
她望着眼前那片茂盛寬廣的黑暗森林,不知躲藏着多少妖族和人族的修行者,她一個人躲在這裏小心翼翼地活着,一旦被發現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無憂轉身欲走時,沐瑤叫住了她。
她咬了咬唇,輕輕歎了一口氣,“……算了,我跟你走。”
她不想再逃了。對手太強,而她孤立無援。
無憂沒有回頭,隻是嘴角輕輕揚了一下。無憂是壞人。
她壞就壞在,總能在你最無助的時候出現。不說那些“要靠自己”“你一定能行”的話。
她不給你虛無缥缈的希望或無法兌現的承諾。
她直接将你從困境中拽出來,再給你另一條路,你跟她走不走?
無憂帶着她來到湖邊一處隐蔽的木屋。四周布滿禁制,若非有人引路,從外看去根本察覺不到這裏還有屋子。
無憂輕叩門扉,開門的是熊可可。
沐瑤一怔:“你怎麽也……被抓來了?”
無憂掩唇輕笑:“我可沒抓他。”
熊可可撓了撓頭:“她說能帶我去救惠惠子。”
正說着,遠處森林籠罩的一座山峰上,又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轟鳴。
無憂望向那個方向,語氣平靜:“是花朝。她還在到處找你們。”
她轉身推門進屋,聲音輕輕飄來:
“不過這兒很安全。你們可以……先歇一歇。”
我們與花朝的那場惡戰,無憂其實一直在遠處旁觀。仗是花朝打的,人卻是無憂收的。
花朝便是這樣一員神将,除了勇猛就是勇猛。到最後,她總會覺得功勞最大、非她不可,這般自負,也正是日後她與無憂反目的根由。
真正逃出來的,隻有杜二姐、蘇圓圓和我。
杜二姐的術法不僅能操控微塵,更能将微塵煉成芥子空間。如今她與蘇圓圓便藏身于一粒微塵之中。扶光雖能感應靈力,可要在茫茫塵海中尋出她們,卻也絕非易事。
而我之所以能走脫,不過是因爲,我身上沒有靈力。
扶光,感知不到我。
小雪沒有逃出來,她還在那片戰場的廢墟裏,淩山君撕開的第二道空間黑洞,并未穿透花朝殘破的神域,反被法則彈回,出口仍落在戰場某處。
小雪從洞中跌出後,并未慌亂,也未急着與我們彙合,而是收斂氣息,悄然隐入暗處。直到看見鶴仙人自空中墜落,她才疾掠而出,将其救至遠處一個隐蔽的角落。
花朝自半空降下,未見鶴仙人蹤影,正四顧搜尋。
小雪心焦如焚,忽見腳邊滾着忘憂君那隻酒壺,當即抓起,奮力向遠處擲去——
花朝聞聲回頭,隻見一道影子倏忽閃過。她向前追了幾步,卻一眼看見了我和沐瑤。
她身中餘毒,神智昏亂,竟一時忘了追趕鶴仙人之事,隻拖曳長槍,一步一印,朝我們逼來。
……
後來我常常想:倘若當時沐瑤不是急着脫身,而是傾力與花朝一戰,未必會敗。
我也就不必逃進這狼窩之中了。
當守在洞口的那頭母狼聽到花朝要抓的“瞎子”正是我時,她忽然回過頭來。
我雖看不見她,卻能感到那目光冷冷的落在身上。
好在,花朝此時又想起了忘憂君的酒壺,既然酒壺落在那母狼手中,她便可能知曉其他人的下落。
可那個聲稱見過母狼的修士,早已被她一怒之下斬殺。就在她要将餘下衆人一并了結時,那個自稱“铮铮鐵骨”的妖修,竟撲通跪倒,說自己的鼻子極靈,能幫她找出那頭母狼。
我不知道他是有母狼之物,還是僅憑壺中殘存的酒氣……總之,他們很快尋到了河邊。
看來在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面前,他們不僅能忘了自己的“铮铮鐵骨”,也能在毫無頭緒時,“突然”找到正确的方向。
他們越來越近,因爲突然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他們收斂了氣息,放慢了腳步。
那母狼猛地回過頭,掏出酒壺,仰首含進一大口酒,随即一把将壺塞進我懷裏。她重重拍了拍那三隻肉鼓鼓的小崽子,又用利爪在我喉間輕輕一卡,寒意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