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嬷嬷是爲我考量。但言卿是個好孩子,心地純善,赤誠待我。我不能利用他的苦難!更不能讓他在喪母之痛後,還要面對被算計、被利用!這不是我要的姐弟之情!我沈兮夢行事,有所爲有所不爲!”
她眼中燃起堅定的火焰:“況且,這定遠侯府,絕不能落到姚氏母子手裏!若讓沈長卿借着五皇子的勢,借着扳倒陶姨娘的機會徹底掌控内宅,下一步,他到對付的人就是我母親和我!所以,陶姨娘現在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這麽輕易,這麽遂了沈長卿的意!”
“紫玉!”沈兮夢揚聲喚道。
“奴婢在!”
“替我梳妝,穿戴整齊。”沈兮夢挺直背脊,眼中再無半分猶豫,“我們去‘探病’!去姚姨娘的院子!”
姚姨娘的院子,此刻籠罩在一片緊繃的“祥和”之中。
濃重的藥味被刻意燃起的昂貴熏香壓下去幾分,下人們個個屏息凝神,行走間悄無聲息。
沈兮夢帶着紫玉和紫岩,儀态端方地踏入院門。
她穿着家常的雲錦襖裙,外罩一件素色滾銀狐毛邊的鬥篷,發髻間隻簪一支玉簪,通身氣度沉靜雍容,與這院中彌漫的暗流湧動格格不入。
守在門外的桃紅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連忙屈膝行禮:“大小姐安好。”
“聽說姚姨娘病勢見緩。”沈兮夢笑着說道。
桃紅有些遲疑地看向内室方向,還未通傳,内室的門簾已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沈長卿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墨藍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沈兮夢,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卻扯出一抹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意:“大妹妹有心了。姨娘剛服了藥睡下,徐醫正囑咐需靜養,不宜打擾。”
“哦?是嗎?”沈兮夢擡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沈長卿銳利的視線,唇角同樣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大哥孝心可嘉,日夜守護,想必姨娘很快就能大安了。”
她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溫和,“我方才遇見陶姨娘,見她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口口聲聲說趙媽媽被大哥請去問話了,生怕趙媽媽年老糊塗說錯了什麽,連累了她,更擔心言卿會受她所累,在咱們兄妹之間爲難,所以還請大哥斟酌,畢竟家和,才能萬事興,想必五皇子殿下,應該也不喜與聲名狼藉的侯府結交。”
沈長卿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陰鸷,袖中的拳頭悄然攥緊。
沈兮夢這番話,看似關心弟弟,實則句句都在點他,在警告他!
他盯着沈兮夢那張沉靜無波的臉,她果然和陶姨娘是一夥的!
他強壓下翻湧的殺意,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妹妹說的極是,家和,才能萬事興。更何況言卿是我親弟弟,我自然顧惜。隻是……”
他聲音陡然轉冷,“姨娘中毒,性命垂危,此乃下毒謀害的重罪!父親嚴令徹查,無論牽扯到誰,都絕不姑息!趙媽媽和小秋若真是無辜,自會還她們清白。但若有人包藏禍心,妄圖混淆視聽,那也休怪我不念及姐弟情分,禀明父親,家法處置了!”
兩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無形的火花四濺。
一個沉靜如深潭,一個陰鸷似寒冰。
就在這時,内室傳來姚姨娘虛弱中帶着一絲刻意外揚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寂的對峙:
“是……是大小姐來了嗎?快請進來……妾身……咳咳……妾身還未謝過大小姐……前來探望……”
姚姨娘内室裏,藥氣混着沉水香,藥氣混着熏香,沉悶得令人窒息。
沈兮夢踏入内室,還未走到床邊,就撞見一雙從錦帳後射來的單鳳眼——枯黃如敗葉的臉上,唯獨這雙眼睛亮得駭人。
沈兮夢暗道:陶姨娘的藥還真夠霸道,短短的兩三天,姚姨娘就被折磨的沒了人樣。
“勞大小姐挂心。隻盼侯爺……能替妾身這苦命人……做主……待妾身能起得了身,定要去清雲觀上柱頭香!求三清老爺開眼……讓那些黑心爛肺的毒婦——求神佛降罰,腸穿肚爛!保佑我侯府……諸事順遂!”
她說着,目光若有似無地瞥向門外沈長卿挺拔的身影,得意之色昭然。
侍立的桃紅吓得臉色煞白,幾乎端不穩藥碗。
沈兮夢靜立床前三步之遙,唇角弧度未變,隻淡淡道:“姨娘安心養病便是,求仙拜佛不一定有用,但父親與大哥定會爲姨娘做主。”
她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帶着紫玉等人,在沈長卿陰鸷如冰刃的注視下,從容離開。
那目光如跗骨之蛆,黏在她背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與殺意。
攬月閣的燭火,将沈兮夢孤寂的身影拉長在冰冷的磚地上。
她指尖拂過黃曆上“正月初八”那抹刺目的朱砂紅,前世記憶攜着徹骨寒意洶湧而來——正月初八,清雲觀聽松苑皇室專用的客房,長公主的獨女,七歲的丹陽郡主失蹤。
兩個月後長安街的鬧市,人群如潮水般圍攏,指指點點。
穿着郡主制服的丹陽郡主癡癡傻笑,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當衆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露出布滿青紫淤痕和可疑印記的雪白肌膚……周圍是倒吸冷氣的聲音、猥瑣的竊笑、鄙夷的唾罵。
當長公主趕到時,丹陽郡主已經脫的一絲不挂。
皇家威嚴,在那一刻被徹底碾入泥濘塵埃!
接着就是三皇子八月十五宮宴掉進禦花園的湖裏,被樹枝捅瞎一隻眼。
随之而來的就是京城謠言四起,京外更是有人以“先皇并非嫡子,篡取皇位,必受天罰”的旗号謀逆造反,五皇子帶着沈長卿和穆南蕭領兵平亂……
“紫玉,”沈兮夢猛地攥緊桌沿,聲音壓得極低,“立刻去找洛三。讓他備車,挑幾個利落可靠的人手,明日卯時初刻,随我出城,去清雲觀。”
紫玉心頭一跳:“清雲觀?那可是皇家道觀,明日初八,長公主殿下按例會去主持北鬥法會……”
“我知道。”沈兮夢打斷她,,“我要的,就是這法會!”
正月初八,乃她破開侯府困局,甚至日後對抗五皇子至關重要的一步棋!